下邳外郭大門已被浸泡變形,投降的士兵拉都拉不開,最後大家亂刀齊下把這兩扇糟木頭劈了,這才勉強擠出城來。宋憲、侯成騎著馬,兵士押解呂布、陳宮、高順、魏種、畢諶等前往曹營請降。驍勇蓋世的呂布如今可受了罪,被扯去冠戴鎧甲綁得似粽子一般,披頭散髮跌跌撞撞在水裡撲騰著;秦宜祿緊隨其後得意揚揚,手握皮鞭不住地抽打催促——當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
這夥人拖拖拉拉未離水坑,便聞戰鼓聲聲畫角齊鳴,二百虎豹騎衝出連營迎至水邊,一字長蛇陣列開,個個都是頂盔貫甲罩袍束帶,肋下佩劍肩背弓囊,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站住!」兵叢中閃出督帥曹純,橫眉立目呵斥道,「王師營屯不得擅闖!」
下邳降兵哪敢靠前,宋憲、侯成也只得自馬上跳到水坑裡,抱拳拱手忍氣吞聲道:「末將等擒獲反賊呂布,特來請降。方才在城上已勞煩斥候稟報過了。」
「是我自願投誠的!」呂布趕緊分辯。
曹純哪管這麼多,板著臉孔道:「來者盡數解去兵刃,一干降將罪將隨我往中軍大營聽候發落,兵丁暫在營外暫駐,不得隨意走動。」說罷將馬鞭一揚,虎豹騎二龍出水分列兩旁,閃出一條人衚衕。
宋憲等生怕發生誤會,早就命兵士把軍刃拋在城中,這會兒聽了曹純的話,索性把佩劍也解了丟到岸邊,帶領親兵拖泥帶水爬出來,架著一干俘虜隨曹純往裡走;其他降卒隨後也推推搡搡出了水坑,在虎豹騎監督下席地而坐,一聲不敢出。呂布被秦宜祿等人押著,踉踉蹌蹌走在最前面,但見曹軍連營一座連一座,每過一門都有將官把守,數不清的曹兵擠到轅門看熱鬧,一邊看一邊指手畫腳議論紛紛:
「那廝就是呂布嗎?我都認不出來了……」
「呸!這禽獸殺了咱們多少人,沒想到也有今天吧!」
「什麼飛將軍啊?我看也算不得什麼,咱過去給他個耳光,看他敢還手不?」
「赤兔馬呢?方天畫戟呢?原先那威風呢?耷拉腦袋了吧!」
「這鳥人還活什麼勁兒呀!自己抹脖子不就完了嘛……」
呂布垂著腦袋,任長發遮住臉孔。昔日沙場上橫衝直闖八面威風,如今卻被一幫小卒指指點點恣意嘲笑,他實在是沒臉孔見人了。但他還不想死,他還不老、還有嬌妻愛女,最後一絲求生的慾望慫恿著他背負屈辱往前走。
有的曹兵欺負人,隨手抓起石頭擲過來,生生打在他腦袋上,他低頭瞧路也不躲避。曹純見狀連忙斥責,這才把看熱鬧的人趕散。
也不知行了多久,曹純突然翻身下馬。呂布甩甩頭髮抬頭一看,但見柵欄嚴密鹿角層層,轅門突門錯落有致,角樓箭櫓布置得法,十步一崗五步一哨——好一座中軍大營!轅門敞開著,東面有參謀文士列班而立,西邊是將校督率鎧甲分明,兩旁甲士執戟而立,當中搭著一丈高四丈寬的玄布大帳,左有天使白旄,右有掌軍金鉞,帳前立著漢軍大纛,另有一面金邊金線的黑旗,上綉著「司空行車騎將軍曹」八個大字。
呂布還未顧得上看別處,就覺背後一震,已被士兵推了進去。他睜著迷離的眼睛左顧右盼,曹營文武傲然而立全不拿正眼瞧他。跑過兩個虎豹衛士換了降卒駕著他往前走,兩邊人影盡皆一閃而過,恍惚見關羽、張飛、陳矯、徐宣、孫乾、簡雍等熟面孔皆在其中,劉備、陳登更是位列西首最前面,忽聽耳畔一聲斷喝:「呂布豎子也有今天!我恨不得食爾肉飲爾血!」他強自掙扎著扭頭觀瞧,見有個相貌俊雅的小將二目圓睜、咬牙切齒——乃是兗州宿將李典。
呂布忐忑難安,昔日襲取兗州,先殺李乾後傷李進,與那李氏豪強結下大仇,這小子不攛掇曹操殺自己報仇雪恨才怪呢!隨即想到,又豈止一個李典,這營里不知有多少人曾吃過自己的虧,今日若得活命看來並不簡單。
兩個兵架著他繞過纛旗按倒在地,曹純進中軍帳通稟。少時間見帳中緩緩步出一人。此人身量不過六尺左右,頭戴鐵梁衝天冠,身穿紅緞錦繡深服,外罩灰白狐腋裘,腰橫玉帶,足蹬雲履,掛絳紫色長穗綬帶;再往面上觀瞧,此人四十多歲,白凈臉膛微有皺紋,三綹髯略有幾根泛白,龍眉鳳目眼光犀利,癟鼻厚唇稍帶敗相,但眉上那紅猩猩一點硃砂痣格外醒目——來者不是曹孟德又是誰?
「屬下參見曹公!」滿營文武一併躬身施禮,那氣勢令人振聾發聵,呂布強打精神也跟著喊道:「罪將參見曹公……」
曹操根本沒搭理,向曹純吩咐道:「下邳城已克,速速派兵阻塞泗、沂二河,莫再傷及城中百姓。」
「諾!」曹純領令而去。
呂布見曹操神色冷漠,便梗著脖子把髮髻往腦後一甩,擠出一絲笑容,假惺惺關切道:「明公可比昔日清瘦多了。」昔日他在董卓的酒宴上向曹操敬過酒,濮陽城對戰時曾把滿麵灰土的曹操誤認為普通將校,下邳被圍也曾城上城下喊過話,兩人也可算是老相識了。
曹操聽呂布一張口便跟自己套近乎,輕蔑地笑了笑,招呼軍兵搬來杌凳擺在帳門口。左有王必捧著功勞簿,右有許褚攥著虎頭矛,二人趨身攙扶其坐下,過了好一會兒曹操才搭茬道:「老夫是瘦了……只因擒不到你呂奉先,愁得我寢食難安,豈能不瘦啊?」
呂布明知曹操這話是譏諷,卻不敢反駁,順情訕笑道:「明公何須愁苦?其實在下早有歸順之意。昔日管仲箭射齊桓公鉤帶,桓公繼位反用其為相,自此稱霸諸侯無敵天下。今日在下既為明公所獲,自當竭股肱之力,您以為如何呀?」
「自比管仲,好大的口氣啊!」曹操聽他這樣說,不禁失笑,「你道早有歸順之意,為何負隅頑抗直至此刻才降?兗州之亂幾喪吾命,那也是你獻的股肱之力嗎?」
呂布連忙辯解:「兗州之叛乃陳宮、張邈等所為,也是在下一時不察,誤以為張孟卓是個謙謙君子,因而辭別張楊提兵東入。後明公歸來,陳宮屢次挑撥,我騎虎難下才斗膽觸犯明公虎威。此事至今想來還頗為悔恨吶!」這話半真半假,陳宮、張邈雖是罪魁禍首,但他也曾絞盡腦汁推波助瀾,至於他說至今悔恨倒是大實話。
曹操聽他推卸責任,手捻鬍鬚又道:「兗州之事暫且不論,你既到徐州依附玄德,為何又串通袁術突襲其後,搶了徐州地盤?」
「此事不怪末將!」呂布連眼睛都沒眨一下,「陶謙舊部丹陽兵謀叛,是他們的統帥許耽引我入下邳的。在下不過權領一時,後來派人把劉使君接回來了。在下也曾以徐州相讓,劉使君不肯接受才移到小沛屯駐。」下邳之亂的禍首許耽已在彭城戰死,呂布這番話死無對證。他接回劉備是為了聯手牽制袁術,至於讓還徐州不過假惺惺的表演,劉備當然不敢接受。不過娓娓道來絲絲入扣,倒也難以詬病。
曹操自然明白其中癥結,也不再追究此事,又道:「也算你有理。但是既把玄德迎到小沛,為何兩番相襲又虜人妻女?」
「都是陳宮挑撥離間所致!」兩襲小沛都是劉備挑釁在先,可如今人家已屬曹營,呂布自不敢得罪。他料定曹操不會寬恕叛徒陳宮,便把所有責任都往陳宮身上推,「在下視劉使君如兄弟,陳宮那好亂小人卻時有加害之心。至於明公所言虜人妻女,在下實在不敢!兩次攻克小沛,使君遺棄妻女而去,我都命軍兵保護起來,起居飲食皆由婢女伺候,未有絲毫怠慢。」
聞聽此言曹操不禁瞥了劉備一眼,見這個素來舉止瀟洒神采奕奕的豫州牧低著腦袋,臉上閃過一陣羞紅。呂布也看見了,怕劉備惱羞成怒,趕緊另揀好聽的說:「在下雖襲了小沛,但是劉使君因禍得福,投到明公麾下,自此如魚得水忠心報國,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啊。」
「好事?哈哈哈……」曹操仰天大笑,「既然歸附朝廷是好事,那你為何調兵阻我於彭城?又為何在下邳頑抗三個月?」
呂布張嘴就來:「非是在下不降,乃是陳宮不識時務!這三個月里城中一應事務都是陳宮、高……」他知道曹操愛惜武將,高順八成也會被其收錄,現在要把高順招出來,日後同在曹營效力關係可就不好處了,因而馬上改口,「都是陳宮搞的鬼……在下素有效力朝廷之志,也曾刺死董卓征討袁術,這些您都知道啊!」
呂布將所有罪責推了個乾乾淨淨,彷彿他自己始終忠於大漢,一點兒錯都沒有。曹操又好氣又好笑,提高嗓門譏諷道:「奉先啊,能編出這一堆鬼話也真夠難為你了!」
此言一出,眾文武笑得前仰後合。呂布左看看右看看,倏然收住笑容,傲然正色道:「明公不信末將之言?」
「你呂奉先的話,只怕天底下無人能信了。」曹操語帶譏嘲。
「那明公可信末將之勇?」
「嗯?!」曹操一怔。呂布直起身子,眼睛直勾勾看著他,語氣不似方才那般圓潤了:「天下割據洶洶,許都立足未穩,四方狼煙尚待戡平。明公運籌帷幄用兵如神,末將能征慣戰縱橫沙場。倘明公為帥、末將為先鋒,必能戰無不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