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場秀男從離職同事的送別會上出來,跟幾個人又挨家去酒館接著喝,然後來到了澀谷中心街的入口,這已經是距今一年半前三月末一個夜晚的事了。
五人當中,只有橋場沒有喝醉。其他四人也並非酩酊大醉,只是在興奮地喊叫而已。調走的同事事實上是榮升了,而且還是一個剛剛有了房子的幸福的人,所以,為他送行的人們自然也就肆無忌憚,開懷痛飲了。
即使是負責調查走訪的部長,至今也仍未弄明白那天晚上橋場究竟是怎麼被卷進那個案子的,起因又是什麼。而且,橋場也認為那也許是天意。因為,當時的狀況恐怕只能用「命中注定」來形容。
據橋場回憶,像那種在擦肩之際肩膀撞到一起,或者正捧腹大笑的時候視線偶然碰到的經典場面,他從未記得自己曾經歷過。總之,他忽然間被從背後撞了一下肩膀。
「你他媽的,少給我裝樣!」
據說一名二十五歲左右、沒個好人樣的年輕人劈頭蓋臉臭罵過來,橋場大吃一驚,瞪大的雙眼前竟是一把明晃晃的軍刀。
「一個窮鬼還敢在這種地方溜達。」沒等這罵聲飛過來,刀子就先到了。眼看就要被刺中,橋場頓時尖叫一聲逃了。
那是在任何時候都擁擠得像滿員電車一樣的澀谷中心街,更糟的是又偏逢星期五。若是麻利之人,也許會混進人群里逃走,可對於一個西裝革履、手拿皮包的中年男人來說,情況恐怕比在噩夢中逃跑還糟吧。西裝的一隻袖子被從身後割斷,橋場剛一哆嗦,就像一隻貓一樣被抓著領子拎了起來。對方竟比橋場高了三十厘米。
「當時到底是怎麼了,就連我自己都記不清了。」
橋場再三強調,說自己嚇得戰戰兢兢,不知所措。同事們也都腿軟了似的無法動彈,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橋場懸在半空中,兩腿亂蹬,拚命張嘴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這時,一名正巧在場的大學生大概實在看不下去了吧,忽然衝出來,拚命朝抓著橋場的年輕男人身上撞去。三人頓時人仰馬翻跌倒在地。
最先站起來的是大學生。接著是發瘋的年輕男人,手裡仍拿著刀。趴在地上的橋場也看到了,據說那利刃明晃晃的,還映著漢堡店招牌的燈光。
「學生被刺中了!想到這裡,我拚命抱住持刀男子的膝蓋。正要撲向學生的男子因此失去了平衡,一個趔趄頭撞到了地上。由於聽到砰的一聲,我想一定是他的頭碰到了混凝土。」
這一下,兇狠男人也丟掉了刀子。橋場頓時拼了命地搶過刀子,順勢握住,刀尖朝前。人若是在這種情況下忽然遇襲,並能幸運地從對方手裡奪過刀子,百分之百都會這麼干。部長也是這麼想的,可由於橋場當時的舉動被認為「有殺意」,結果就有了後來種種麻煩。
「對方撲了上來。一邊狂喊一邊揮著胳膊,拳頭砸到了我臉上,連唾沫都飛了過來。我只是拚命握著刀子,不讓它落地。」橋場如是說。那麼,結果究竟如何呢?
「由於對方發瘋般沖了過來,我就閉著眼兩手握刀。結果……」
撲向橋場的男子莽撞地衝過來,結果竟讓自己的刀子扎進了左胸。男子撲通一聲仰面倒地,周圍頓時響起驚恐的尖叫。遠處傳來警笛聲,越來越近,而橋場則仍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手裡緊緊攥著刀子,連發白的指關節都凸現了出來。誰都不敢靠近他。據說連一度救人的大學生也癱坐在了那兒。
最後,警車趕來了,警察從橋場手裡奪下了刀子。據說,橋場由於受驚過度,最初甚至連來到身旁的是警官,以及警官警告他放下刀子都反應不過來。而這又造成了他的不幸,釀成了糾紛。
被緊急逮捕的橋場說:「當回過神來時,這才發現自己嚇得連尿都出來了。」他連褲子都沒能換就接受了警察的調查。於是就碰上了部長。
儘管後來的資料顯示,這名遇害的「事實上的受害者」是當地流氓團伙的成員,還有攜帶興奮劑的前科。但在這些資料出來之前部長就認為大概是正當防衛,因為從橋場的樣子就能感覺出來。但是,法治國家是不會輕易相信這種直覺判斷的。就算從遇害者的血液中檢出了毒品,而且還有很多詳細說明當時狀況的目擊者——當然也包括那名大學生在內,可橋場秀男犯下的「殺人」行為還是沒能被當作正當防衛,而是當作過失殺人論處。這種判斷最終還是被提交到了法院。
只有一點對橋場來說還算幸運,在負責這個案子的法官當中還有一名女性。她記得曾有一個可憐的脫衣舞女的案例。那個舞女遭一個醉鬼糾纏,覺得危險,就推了對方一把,結果對方踉踉蹌蹌一腳踩空,跌落到了鐵軌上,被電車軋死了,而且在調查取證時正當防衛的主張也沒得到認可,可是在公審時最終還是獲得了無罪。若是從案件的性質和法理來說,推搡糾纏者和持刀捅向糾纏者,兩者似乎存在著天壤之別,可這位女法官還是根據當時的判例,全力主張橋場無罪。儘管在接受報紙採訪時只是不痛不癢地總結了一下判詞正文之類,可據部長聽來的小道消息稱,女法官當時在合議席上的言辭充滿了激情和正氣,簡直令聽者肅然起敬。再加上同事們的請願書,還有同情橋場的媒體報道喚起的輿論壓力,所有人全站在了橋場一邊。
可是——
什麼啊,最終還是正當防衛,那不結了,這下他可以無罪回家了吧——如果有人這麼想,那就太天真了。
有句話叫「好了傷疤忘了疼」——這實在是不折不扣的真理,即便是倒過來看,這話也仍是真理。
支持橋場的人,尤其是單位的同事和親戚,還沉浸在「不要讓無助的市民變成暴力的犧牲品!」「難道遇到襲擊時只能乖乖被殺?!」等輿論旋渦里時,正是傷疤最疼的時候,他們不顧一切地來支持他。可是,當看到案件解決,橋場回來,回到原來的地方後,卻忽然發現癒合的傷疤已很難再接受他的存在了。
正當防衛也好,迫不得已也罷,總之橋場殺了一個人。
這一事實就像是胃鏡檢查時發現的一處極小的腫瘤一樣,不是癌,不是惡性,可是每次吃飯時都會覺得不自在。更要命的是,飯每天都要吃。
切除了不就行了——早晚有人會這麼說。
在工作上,橋場身為地方公務員,這一點比其他任何情形都糟糕。在那種地方當官的都那麼狡猾,絕不會親口說讓他辭職,必定會到處欺負他,讓他覺得不舒坦,只好主動辭職。而事實上,橋場秀男在重見天日離開法庭的整整三個月後主動辭職了。
在家庭方面,經過則更複雜些,但卻更悲慘。橋場和妻子已結婚十五年,有一個十三歲的女兒。她們逐漸受到了近鄰的排斥,接著女兒在學校也受到欺負。這種情形隨著橋場的辭職迅速加劇,最終發展到女兒留下了一封信後離家出走的境地。妻子也被夾在了頑固的親戚——天天都在數落,說殺人就是殺人,說破了天也還是殺人,離了對你也好——和橋場中間,心力交瘁,一下老了十歲。
疲憊不堪的橋場夫妻只得協議離婚,橋場把勤勤懇懇攢下的存款大半都給了妻子,女兒的監護權也讓給妻子,自己凈身出戶——那正好是宣判半年後的事。
從那時起到現在還不到三個月。而從橋場第一次拜訪從審判期間開始一直在默默關注、惦記他的部長的時候算起,過了不到兩個月。
橋場第一次來的時候,部長就發現他有些不對勁。不,即便不是部長,任誰也都會這麼認為。他把殺人事件的新聞報道剪下來,吵嚷道:「您看,骸原又殺人了。怎麼回事,怎麼還在放任這種壞蛋……」
吃驚的部長一看報道,原來說的是一個窮凶極惡的案犯襲擊年輕單身女子的事。被殺的是一名二十一歲的女大學生,兇手則是一名無業男子,有過三次前科,名叫金谷龍彥。
KANAYA TATUHIKO(金谷龍彥)。而橋場卻將其讀成「骸原」。
所謂的骸原,是襲擊橋場並被他殺死的年輕吸毒者的姓,那人的名字則是「正義」,讀作MASAYOSHI,若依照字面,實在只能說是一種諷刺。
最初聽到這個遇害者的名字時,部長還以為是個假姓。可是,據他老實巴交種地的父母說,這還是個有來頭的姓,從前寫作「六九六原」。
「據我們的爺爺說,我們家祖先曾在山腳下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土地,其中比較集中的只有三處。這些土地的面積分別是六反 、九反和六反,所以自稱六九六原中。」
可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竟把「六九六」寫成了「骸」字,直到現在。
無論如何,這無疑都是一個極具衝擊力的姓。並且,由於這件事深深地刻在了橋場的心裡,才引起了現在這樣的混亂。
第二次「訪問」時,橋場帶來的則是發生在田無的一起劫殺案的報道。似乎是一起惡性劫殺案,把一家三口活活打死了,其中一人還是未斷奶的嬰兒,兇手逃跑前還在房間里澆上汽油縱了火。可搶去的錢財卻只有五萬元。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