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我帶著宿醉昏昏沉沉地走進辦公室,發現物流倉儲部的黑井寄了郵件過來。
上周我把他的訪談原稿寄去請他過目審核,沒想到這麼快就寄回來了。打開一看,內容幾乎完全沒改,倒是附了一封很客氣的信,說他很榮幸訪談能刊登在《藍天》上,還請多多指教。附帶一筆:「上次,跟你見面時不巧家裡打電話過來,令我很不好意思。後來小女換了一家醫院,換了主治醫生後,治療方法和用藥也改變了,也許因此奏效了吧,病情現已穩定下來。但內人依然憂心不已,仍在繼續。」
我彷彿聽到了黑井說話的聲音。如果這是採訪原稿,末尾想必會加上一個「笑」字。
谷垣先生若無其事地開始工作,我卻整個上午都處於行屍走肉的狀態。姜果然是老的辣,我猛灌咖啡,勉強打起精神。下午,我窩在電腦前和據說更新後已增加新功能的排版軟體苦戰。我不禁不爭氣地想,要是椎名妹在就好了。
同事通知有客人來訪時已經過了三點。抬頭一看,編輯部門口站著身穿高中校服的古屋美知香,我們四目相對。少女欠身行了個禮。
一時間我轉了很多念頭,但最後還是帶她去「睡蓮」。幸好總編不在,不用找借口開溜。
我們坐在上次坐過的卡座。她坐在她母親坐過的位子上,把叮叮噹噹掛了一大串裝飾品的深藍色大書包放在身旁,面無表情,一臉默然。嘴唇上塗的護唇膏在窗口射入的陽光下發出淡淡的光。
「你好。」
明知很蠢,我還是這麼開口打破僵局。滿臉好奇的老闆送來我的咖啡和她的紅茶,死都不理我頻頻拋去的眼色。
「對不起。」美知香小聲說,「貿然跑來之後,我才想到應該先打個電話,因為你正在上班。」
「沒關係,我只是有點驚訝。」我自認為說的時候和顏悅色。
「我聽我媽說了。」
「嗯?」
「你勸我寫點東西。」
「嗯。是為了你外公的事吧。」我說。
美知香垂眼點點頭。
「我向來不擅長寫作文。」
「是嗎?」
「我想寫寫看,卻不知該怎麼寫。」
「這樣啊。」
越來越蠢了。
「我跟小海商量過,可是她也不擅長寫作。」
「小海?」
「啊,就是陪我一起去北見先生家的那個朋友。」
「噢,木野同學啊。聽說你們感情很好。」
「她叫『海』,木野海。很怪吧?」她終於肯抬眼。
我對她一笑。「是她爸媽喜歡海嗎?」
「聽說是因為姓氏已經有樹木和草原了,所以再加上海洋。」
然後世界就此成立。
「其實她的『海』按照訓讀應該念成『umi』,可是按照音讀念成『kai』更順口,所以大家都這麼喊她。」
「這是個好名字。你的名字也很美。」
美知香又把頭低下,然後忽然「啊」地叫了一聲。「對了,寫這樣的事就行了吧。」
「嗯?」
「美知香這名字是外公替我取的。起先是用平假名拼成michika,後來被我媽改成漢字。」
「原來是這樣。」我點點頭,「好啊,只要想到類似的事時隨手寫下來就可以了。如果覺得難受或傷心,趕快停筆不要硬撐,等到哪天又想寫了再寫下來。很簡單。」
「那個請杉村先生幫忙出書的女人也是這麼做的嗎?」
「後來書沒有出成。但她寫的就是類似這些。」
「聽說那女人失去了父親。」
「嗯,她父親是被車撞死的,兇手肇事逃逸。」
「就是有這種人,就是有這種事。我本來還以為只有我們才會遇上。」她小聲嘀咕,一邊用右手抓左手手背。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這是非常不幸、可悲又沒天理的事。」我刻意鄭重地說道,「周遭的人只能說一聲請節哀順變。想想真沒用,只能說我知道你很難過。這種話你已經聽膩了吧。」
意外的是,美知香竟然微笑了一下。「不過,大家都很好,拚命安慰我。」
「看來你交到了好朋友。」
「可惜,大家都不會寫文章。」
這次我也笑了。
「傷腦筋。」
「你試著和老師商量過嗎?」
美知香像要甩去什麼似的用力搖頭。「我討厭老師。」
我只回了一句是嗎,沒問原因。女高中生討厭老師的理由從正當的到不正當的,至少比煩惱的數目多吧。
「所以我才來請教杉村先生。對不起,」說著,她再次鞠躬,「我很厚臉皮吧。」
「一點也不,這本來就是我建議你母親的。我跟她說過,如果幫得上忙請儘管吩咐。」
「把你的好意當真就是厚臉皮。」她非常認真地回道,「如果是我媽一定會這麼說,她會說這種話只是客套。」
「你母親在競爭激烈的商場努力奮鬥,對事物的看法自然比較慎重,那並非壞事。我認為那是一種很了不起的處世態度。」
美知香沒回答,但是光看錶情,就已充分表達出她對母親的反感。見她的眉毛挑起,我才發覺這女孩並沒有畫眉,而是天生的端正眉型。
「起先我也想過是不是該去找北見先生。」美知香說著聳聳肩,「這樣糾纏的話,說不定他會答應我的委託,可惜那個人住院了。」
我瞿然一驚。「北見先生哪裡不舒服?」
初次見面時,他給我的印象宛如病人,看來我的直覺果然沒錯。
「是癌症,肝癌。」
「這樣啊……」
「兩三年前就動過一次手術,現在又惡化了,好像是上周末吧,已經住院了。是小海告訴我的。」
「聽說他們住在同一個小區。」
「小海的爸媽是小區管委會的委員,和北見先生很熟,聽說北見先生剛搬來時大家都防著他,因為他是個奇怪的單身漢,又看不出到底是做哪一行的。」
唉,這也難怪。
「可是觀察一陣子後,發現他不是可疑人物,也知道他生病,而且不久人世了。」
我的腦海里浮現那張溫和體貼、唯有視線格外尖銳的臉。
「他自己應該也知道吧。」
「對,北見先生沒有家人,他離婚了。醫生大概也只能告訴他本人吧。」
「聽說他以前是警察。」
「對啊,他辭去警職後說要當私家偵探,所以老婆才會離開他,還把小孩也帶走了。北見先生一個人很孤單。」她的語氣中隱含著同病相憐的共鳴,「他之前雖然也進過幾次醫院,但都出來了,可是小海的媽媽說,這次恐怕真的不行了。」
「聽了真叫人難過。」
「北見先生已經看破紅塵了。」
從女高中生的口中忽然冒出這麼古意盎然的字眼。
「聽說他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這大概也是小海媽媽觀察得出的吧。我決定言歸正傳。
「關於你的『作文』,如果不嫌棄,我可以幫忙。」
「真的可以嗎?」她並未喜形於色,仍是淡淡地說道。
「嗯,那你想讓我怎麼幫?」
「我寫好的東西,你可以幫我看嗎?如果有奇怪的地方,請你告訴我。」
換言之,她現在應該不是「寫不出來」,而是覺得「雖然寫了,但怎麼看都很拙劣」,所以才感到困擾吧。如此說來……
「可以。但你是為了自己而寫,其實,就算寫得怪也不用在意。」
「我想貼在網頁上。」
果然,她打算給別人看。
「我建議你母親的是讓你試著抒發心聲,純粹只是書寫。」我盡量柔聲說道,以免讓她覺得我在罵人,「如果給別人看,乃至在網上公開,到時候又會出現另一種痛苦。」
「反正現在也一樣痛苦,我不在乎。」她的回答像截擊空中的網球般既快又狠,「兇手說不定也會看到。我想那個人一定會看,所以,我想好好寫。」
我放個高球,瞄準網球場的最後方。「你說的網頁,是準備要製作嗎?」
「我和小海正在弄。」
「上面都寫些什麼?」
「日記,類似交換日記。」
「有留言板嗎?」
「那個太麻煩了,我沒弄,但等我把外公的事寫出來後打算弄一個,或許可以收集情報。」
我抱著雙臂,不置可否地沉吟道:「我認為收集到重大情報的可能性相當低,說不定還會有人搗亂。難道不能只利用電子信箱嗎?」
「我現在也用電子信箱。」
「那麼,維持現狀就好了。至於交換日記你有什麼打算?還是要維持下去嗎?」
「不知道,到時候看著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