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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喀琉斯·斯托克的敘述(續)
太陽西斜,下午快要結束。理查森上校過去建起來的殖民地風格大平台,此時顯得從來有過的美。斜陽在窗扇的橫檔和屋頂的雕刻裝飾推琢上搖曳,光與影的巧妙遊戲使它們更富立體感了。屋頂全都刷成白色,在磚牆年深日久的深暗底色和草地柔和的綠色襯托之下,分外醒目。每當我沿著礫石小路走過去見到它時,總不住要將它欣賞一番。那天,在那起悲慘事件發生之後,我思想上開通多了,更有此等一番閑情。赫拉克勒斯和得伊阿尼拉正在那裡用茶,兩人置身在這悅目的景色中顯得很是協調。小夥子心情平靜,漾著笑意,有著王子般的洒脫和風度。得伊阿尼拉呢,一頭深栗色的漂亮頭髮和略帶神秘的目光,使我想到某位斯拉夫公主。他們確實像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未來生活會很幸福,美滿得厄運都不敢上門。
赫拉克勒斯一瞥見我們便向我們招手,得伊阿尼拉呢,則向我們熱情微笑,這種微笑會使人暖到心裡。在一團烏雲威脅著她心上人的未來那段時間裡,要在她臉上看到這種表情,那可是辦不到事啊。
他倆客氣地邀我們一起喝茶,我們也愉快地接受了邀請。歐文毫不拘束,還將難得的好氣候讚美了一番,說此刻的翠徑莊園,似乎因為這天氣整個都熠熠生輝起來了。
「可別相信表象喲,先生們。」赫拉克勒斯稍稍嘆了 口氣說道,「如果說得伊阿尼拉和我從這個慘案里是完身而退的話,但並非對所有的人都一樣啊。我講的不僅是我哥哥。我母親這段時間也很痛苦,她難以接受真相。內維爾舅舅好心地想到要給她換換空氣,帶著薇拉、邁克爾一起,動身去布賴頓 休息幾天了。」
他轉身向得伊阿尼拉投去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又說:
「這一來,我們可就孤孤零零地待在這裡,待在這個空蕩蕩的大宅子里了……」
「幸而還有那些外人呢!」得伊阿尼拉揶揄道,「不然我恐怕早就被你這種粗野人撕得粉碎啰!」
兩個年輕人開心地笑了,手拉著手。隨後,大概是意識到他們的幸福可能顯得不合時宜,赫拉克勒斯清了清嗓子說:
「我猜想您是有了什麼新消息啦?」
「不完全是,」歐文答道,「實際上,我得說我們是以個人名義來評估情況的。因為從司法角度來看,您哥哥的有罪不再有懷疑了。」
「您自己對此有懷疑嗎?」赫拉克勒斯不安起來。
歐文不慌不忙點上一支香煙,然後答道:
「對所有人來說,他的自殺就是一種招認,而我所處的地位,恐怕又很不適合表不懷疑,因為正是我,在前一天晚上組織了那個小小的碰頭會,唯一的意圖便是要讓罪犯暴露出來。由於我們缺少證據,我就想用這種辦法,對他罪案中的嚴謹機制公開加以剖析,最終讓他感到自己已落入陷阱,精神上崩潰下來……」
「但是,」得伊阿尼拉插話道,「所發生的情況是不是這樣呢?」
「對,雖然我曾考慮到會有另外一種反應。事實上,過去我想的一直是另外一個人……」
「誰呢?」
歐文專註地盯著他噴在自己面前的繚繞煙霧,微微聳了聳肩。
「這毫不重要,因為我搞錯了。此刻我特別要做的,是想和您、理查森先生一起,探討有哪些深刻的原因,促使您哥哥策划了這麼一個陰謀。毫無疑問,那是針對您的陰謀,雖然他的行為中總有一些不夠一致連貫的地方。」隨後,他直視著他的眼睛,說道,「您哥哥恨您,是嗎?」
赫拉克勒斯局促不安起來。
「確買,我們兩人之間從來未曾有過真正的融洽。我呢,我只把這看成是兄弟間一般的衝突而已。我從來沒想到他會走這一步。您是否肯定,他僅僅是企圖危害我,才策划了這個不同尋常的陰謀呢?」
「這麼說吧,我對這問題是有個想法的,我想說給您聽聽……」
赫拉克勒斯點頭表示同意。歐文繼續道:
「此刻和您說了也好。面前我這位朋友可以給您證明,我有個癖好,就是在我眼裡到處有邪惡。您把這當做是對職業的曲解好了,並不是要特別非難您的家人。因為在我的推測中,有兩個親人是希望您倒霉不幸的。兩個很近的親人呢!我很高興您母親不在這裡,否則這確實就不方便了,會妨礙我進行工作的。我所指的,是您哥哥德雷克,還有您父親……」
「我父親?」赫拉克勒斯喃喃地說。他眨巴著眼睛,顯得很驚訝,「我父親?恨我?」
「事情並非如此簡單……他對您是既愛又恨。不過在作判斷之前,還是讓我冷靜地給您擺擺事實吧。」
得伊阿尼拉溫柔地將一隻手輕輕擱在她伴侶的胳膊上。
「您很清楚,」歐文說道,「約翰·理查森只是您的養父,但我們可以說,是他全面培養了您的個性。」
「非常正確!」
「還不僅僅如此。他對您的行事方式有如一位造物主,從頭到尾都在按著他的形象塑造您,彷彿是在製作一尊黏土小雕像似的。對您的個性這個謎,我曾經丟開不管過,因為這當中一系列的巧合太多了,使您完全成了那個傳奇英雄的復身。但我還是成功地弄明白了這件事,理順了這一連串的紛繁頭緒。它們難以置信但合乎邏輯。這從您出生時便開始了。那是起點,是僅有的一次偶然使您來到了人間,並且使您像是一個女人和偉大的宙斯所生兒子赫拉克勒斯的出世。您母親可說是這個女人;而羅伊,一個威望出眾的男人,正如某些人稱他的那樣,便是那著名的『神』了。您的養父可能並不像人家願意相信的那樣頭腑簡單,也並非偶然他給您取了赫拉克勒斯這個名字,照您母親所說,他甚至還堅持要用這個名字呢。他諳熟神話學,很明白自己在做什麼。主神宙斯欺騙了提任斯國王安菲特律翁,同他的妻子阿爾克墨涅相好而生下了赫拉克勒斯。『羅伊神』和您母親正像如此。這種抗爭是苦澀的,它是精神上一種小小的報復,是一個自尊心受到傷害的男人的報復。我覺得各種事實都完全吻合,故而對他非取這樣一個名字,就很難作別的解釋了……
「就這樣,您上場了,給投到了生活的大舞台上,在您的童年裡也哭也喊的。您是個俊俏的嬰兒,身體特棒。當您父親從中國回來時,您是一歲左右,而您的哥哥德雷克已有十歲了,正是在那個時候又發生了一個『巧合』,它一點也不偶然,也就是大家經常提到的那次事故,它差點要了您的小命。我很願意相信,是天意指引著您有力的小手,沒有鬆開蛇頭直到它窒息而死。但運氣也就僅此而已了,因為確確實實是有隻罪惡的手,將那有毒的爬行動物扔進了您的童車。我還要打賭,正是您的名字,挑唆著這個人要採取非常手段來除掉您。」
「會是誰幹的呢?」
「我考慮的嫌疑人有兩個。首先是您的養父。那時他一定很厭惡您,因為您成了他妻子和他朋友背叛的鮮活記憶。其次,便是您的哥哥,他已經會妒忌您了,妒忌您這個漂亮小寶寶:而您的力氣和健康也與他羸弱的體質形成極大反差。他才十歲左右,但他對蛇早熟的激情,使得這個罪惡行為成為可信的事。關於這起事故,我們顯然已無法作出絕對的定論了,但我傾向於是您父親,因為是他將蛇帶回來的,尤其是因為他喜歡用神話中的東西來表明什麼。
「不管怎樣吧,一年年過去了。在您這個虎虎有生氣的可愛小男孩面前,理查森上校最後心軟了。如果他就是那個罪人,那他一定在後悔自己的行為,而且決定要不惜一切代價贖罪。您是任何父親都會夢想擁有的兒子,漂亮,強壯,結實有力。我肯定,那時的他甚至做到了說服自已,您就是他的親生兒子,並且決心全力投入對您的教育中去。您的出生無疑是神明所主宰的,既如此,那就培養出赫拉克勒斯式的神話人物來吧。他用這位英雄神奇功績的精神滋潤著您——多說一句,當時他不應因此而對您要求太高——頌揚他的力量,激勵您去仿效,助長您好爭好鬥的天性,一再用一些精選的格言警句,就像那句中國話吧,灌輸說人自己就掌握著自己未來的鑰匙:人應當親力親為,把自己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目的是更好地把握住命運的方向;而當命運與大自然和上蒼的意願是一致的話,那就更應如此。也就是說,這個小赫拉克勒斯又是多麼相似啊!總之,他做了一切,以使您成為那位偉大英雄的完美形象。」
「我看不出我會因此而恨他的。」赫拉克勒斯傲慢地說。
「在內心心理狀態方面」歐文迅即又說道,「我只能純粹是做推測了。不過我覺得,在妻子和朋友背叛之後,他所經受的痛苦使他轉向鴉片,想在虛無縹緲中尋求逃避,這並不是不可能的。離婚呢,對理查森家族來說是有損名譽的污點,不在他的考慮之列。他這樣一個看重榮譽的人想避免任何醜聞,因此選擇了沉默,並在毒品中找到了安慰。可能也是出於這個原因,他還搞物神崇拜,一再舉行獻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