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潔中國,護舒寶工廠。
自從成立之處,這處純粹的外資工廠在工業園區之內就以管理完善,理念先進而聞名。這裡,曾經連續獲得過四個園區頒發的季度優秀工廠榮譽。
但是現在,有條不紊的生產景象不見了,配合嚴密的流水作業不見了。便是連工廠的外貌比之兩個月之前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從外面看去,還保持著總體平整的草坪上灑滿了雜物,那些曾經夜以繼日開工,無論何時都發出陣陣機器轟鳴的車間,也如同荒村土廟一般,變得寂靜無聲。
位於工廠西側的辦公樓,倒是熱鬧非凡。
在上個月月中八成的流水線停產後,工人們中間就已經出現了各種猜測。但是論誰也沒有想到,工廠會在五一勞動節之後突然宣布裁員!
而且這一裁,就是半數的崗位。
放在平常,工人們對於裁員這件事可能還沒那麼大的反應。
壞就壞在現在下崗潮已經席捲了整個中國,廣東這邊雖說私營經濟相比其他地區發達,但自打去年年末,來自全國各地的下崗工人湧入到廣州,一下子將本來還算充裕的工作崗位佔了個滿滿登登。
不僅如此,在巨大的勞動力湧入之下,整個廣州的私營企業職工工資也被拉下了一大截。
現在裁員,無疑是給工人們來了個釜底抽薪。
這誰能幹?
辦公樓下,由十幾名工人組成的代表團被幾百人簇擁著,要求面見總經理。
但此時的寶潔中國護舒寶分公司總經理,阿爾金希克斯先生,卻正在以面對寶潔中國副總裁安格爾為首的評估組拷問。
嗯。
沒錯,拷問。
深入靈魂的拷問。
「希克斯,事情發展到現在這個程度,你還有什麼辯解的餘地?我們聽從了你那該死的建議,以大廣告投入打開市場建立知名度。光是幾個4A廣告公司的費用,就支出了三千七百多萬。更不要中央電視台次黃金時段的那一場兩千多萬的豪賭!護舒寶事業部從正式掛牌之日到現在,投入了總計六千七百萬人民幣的宣傳費用!」
本屬於希克斯的桌子被安格爾敲得咚咚連連,好似一面維京戰鼓。
但是顯然,這並不能讓敲鼓的人消散掉心中的怒火:「可是我們對你無條件的支持,換來的是什麼?」
呼啦啦。
一沓子表報被安格爾拋到了天花板上,然後變成片片超大號的雪花紛紛飄落下來。
「整個部門虧損運行一年有餘,剛剛招收的代理集體反水,總價兩千多萬的生產線和五百多萬的建造起來的工廠,現在已經完全停工了!不僅如此,你知不知道,作為今年寶潔第一個,也是宣傳費用佔比最大的業務,衛生巾市場上的全面口碑崩潰,為整個寶潔在中國市場帶來了多大的影響!現在寶潔的品牌在很多人眼裡已經成了笑話!就是臉我們的日化產品銷量,都受到了影響!」
面對自己頂頭上司的怒吼,希克斯面沉如水。
不是他油潑不進水澿不著,而是自從意識到在新北恆安兩家聯手玩兒命強攻之下,寶潔已經斷無回天之力後,他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先生,辭職報告我已經打好了。如果今天這種局面需要有一個人站出來承擔責任的話。」
希克斯坐在沙發上,一字一頓的說到。
饒是再有心裡準備,此時此刻的他也感覺有些恍惚。
真是該死啊。
現在所發生的一切,都跟自己剛剛獲得這個職位的時候曾經幻想過的畫面完全相反。
可是之前,事情明明不是這個樣子的啊!
是從何時開始,自己就悄然踏上了通往滑鐵盧的道路呢?
唔。
他想起來了。
是那個讓人想起來就覺得厭惡和憤怒的,只有自己一半年齡的新北董事長搞了個什麼達人秀開始?
不不不。
那太晚了。
或許,一切的根源,從自己聽從了羅朗格那個志大才疏,紙上談兵的混蛋建議,買通了新北的員工開始吧?
想到這裡,希克斯不禁苦笑。
聽到他已經打好了辭職報告,房間中的幾人陷入沉默。
不是為希克斯悲哀,而是沒想到他這麼直接,一些準備好的說辭,反倒是用不上了。
趁著這個沉默功夫,希克斯再次開口。
「只是我想知道,如今工廠這個情況,集團想怎麼處理?」
「該死的!希克斯,這本應該是你需要處理的爛攤子!」
安格爾惱怒道:「沒有其他的辦法了。護舒寶品牌被你接二連三的錯誤,已經帶到了萬劫不復的道路上。如今這個商標在市場上已經成了一個笑話!而公司在短時間內,不希望這件事情繼續發酵對寶潔中國產生持續的壞影響。所以,公司已經決定,暫時雪藏護舒寶品牌。至於工廠……關停吧。那些該死的工人,我們會通過法律途徑清理乾淨。」
希克斯點了點頭。
這跟他想想的一樣。
既然不能贏的風風光光,那就敗的徹徹底底。
這樣也好。
乾脆利落。
……
寶潔護舒寶分公司成立之初,作為寶潔集團國際業務的資深高層,希克斯來中國的時候可謂是風光無限。
那個時候集團內部甚至有傳聞——如果希克斯在衛生巾這一塊做出了成績,五年之後寶潔中國區總裁更迭,競爭者之中必然有他一席。
但是誰也沒想到,僅僅是一年的功夫,這個曾經一度被猜測下一任大區總裁熱門的高層就這麼黯然收場。
希克斯回國了。
為之奮鬥了十幾年的集團中,再也不會有這麼個名號。
但是剩下的一堆爛攤子,卻仍然戳在那裡。
寶潔衛生巾事業部留下的攤子可大了。雜七雜八的小事不說,就說現在緊要的,有三件。
一個是人。
整個護舒寶工廠目前已經完全停工,市場方面也已經徹底的涼涼。分公司上下,從經理到工廠工人,實際上都需要清退。
八百多號人,八百多份合同,不是那麼好解決的。
第二個,則是財。
俗話說虎倒架子大,寶潔護舒寶曾經也是上億投資的項目。廠房建設算上設備,再加上雜七雜八的固定資產,算下來也有四千多萬。
整個衛生巾業務總公司前前後後投入了一億五千多萬,現在衛生巾事業部已經成了笑話,面子沒了至少得顧銀子的事兒。
所以這些資產,都需要清理後貼補虧空。這個部分要是處理不好,寶潔中國區本年度的財報會相當難看。
最後一個,就是地了。
護舒寶在進入廣東的時候,走的是外企慣用的路子。自用廠房建設地皮外加上職工宿舍和其他預留地,林林總總算下來可是個小數目。
現在希克斯走了,而寶潔那面的高層又沒人樂意接受這些爛攤子,最後選來選去,處理資產的任務就交給了希克斯的副手。也就是護舒寶分工司的副總經理許可華。
許科華今年三十六歲,曾經在廣東當地一家小型國營衛生紙廠做過七年的總經理。
但饒是經驗豐富,接受這麼一爛攤子,他也不免一個頭兩個大。
在希克斯走後,許科華通過之前的關係找到了勞動局,好說歹說才把職工的情緒穩定下去。
人的事兒,算是有了喘息的空間。
可到了資產和地皮處理這一塊,他可又撓了頭。
怎麼說?
寶潔的衛生巾生產線說新不新,說舊不舊。說舊吧,94年從義大利進口安裝投入使用的。算上調試階段,才用了十三個月、說新?生產線這個東西跟汽車差不多,只要你一開動,那就是二手。
更要命的是,寶潔的這條生產線是直接委託義大利設備公司定製的,這時候還不流行模塊化,處理肯定是不太好處理。
地皮也是個麻煩。
當初寶潔評估中國衛生巾市場,覺得這是個相當有潛力的行業。如果開發好了,商業潛力完全不輸現在寶潔的主業,也就是日化洗護行業。所以廠區建設是下了血本的,留下了很多預留廠房,倉庫和地基。
現在要處理,這些地表沒建築,但是水電水泥地基已經打完了地皮,根本賣不出價錢。
就這麼,制定了一個禮拜的資產處置計畫後,許副總也沒能找出個行之有效的計畫。
最後,耐不住總公司三番五次的詢問進度,許科華只能咬了牙跺了腳,乾脆把寶潔處置資產的事情登了報。
看看找上門來的都有什麼需求,然後再綜合考量怎麼處置這些資產。
消息登出之後,馬上就有人聯繫上門。
聯繫方許科華可是太熟悉了。
不是別人,正是恆安集團。
對方直截了當的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