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前面說過,我這個出身貧苦、從貧困鄉村走出並在多處建築工地做過民工的流浪記者,在十年記者之旅中,一直把平民百姓,把弱勢群體視為重要的採訪對象。由於這些弱勢群體社會地位低下,他們往往成為一些部門和不法分子魚肉和欺凌的對象,一旦他們的合法權益遭受到侵害時,我們的法律有時總是難以為他們討回應得的公道。在走投無路之餘,他們總會把全部的希望寄託於新聞媒體,渴望媒體能介入調查,以輿論監督的方式監督有關事情的合法解決。在這些案件中,媒體介入後,有的儘管費盡周折,但畢竟最終能促使問題的解決;與此同時,有不少卻是令我們這些新聞記者除了憤怒,就是徒喚奈何。比如我在前面曾提及過的《深夜查訪嚇死打工妹》中的姚莉、《「死人還魂」狀告公安局》中的七旬老人曾傳耀夫婦等,然而,我下面所要提及的一宗有關民工因討公錢而慘遭惡老闆殺害的血淋淋的案子,令我更多地感到莫名的悲哀。
「民工」這兩個字,是80年代以後社會上對從農村進城務工的農民工人的一種統稱。
毋庸置疑,民工一直是中國最大的弱勢群體。有關社會學家指出,社會弱勢群體是指那些由於某些障礙及缺乏經濟、政治和社會機會而在社會上處在不利地位的人群,我國目前約有8000萬到1億人。民工這個至今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特殊群體一直以來沒有得到社會的足夠重視。儘管有關政府也出台了一系列政策關注民工,但有關新聞媒體及社會大眾一直對他們採取一種抵觸的態度,甚至無視於他們的存在。中國民工群體似乎成為了被人遺忘的角落。但這是一個佔據了全中國一億多人口的群體,拖欠民工工資的情況比比皆是,已上升至不容忽視的政治問題的高度。
直到2003年底,重慶農民熊德明「斗膽」向前來基層看望群眾的溫家寶總理訴說其丈夫幾個月的血汗錢一直被人拖欠不還時,最終得到總理的高度重視,並連夜幫她討回了工錢。此事一經新華記者報道後,立即在全國激起了強烈反響,農民工的問題一下被社會各界高度關注起來。
熊德明是是幸運的,因為她遇到了關心群眾、親民愛民的好總理。她不但及時討回了錢,還出了名,更引發了全社會對農民工被拖欠工血汗錢問題的關注;2004年1月,一位在京城因討債而墜樓身亡的湖北民工胡衛國也算是幸運的,因為在他死後,畢竟此事引起了全社會的關注,他生前沒有討回來的工錢,後來在湖北省委書記喻正聲等領導的關注下,先由政府墊付出來。是的,熊德明請溫家寶總理為自己丈夫討薪,一句話換來了一場「民工工資清欠風暴」,這一場聲勢浩大的「清欠風暴」,讓無數農民工兄弟及時拿到了工錢。這是大快人心的,但是,又有多少農民工的不幸遭遇讓人心緒難平呢?
年僅23歲的四川民工幸萬強的悲慘遭遇,這些年來一直令我悲憤異常。
這是我的十年採訪生涯中最令我心酸憤慨的命案:因為討債,四川民工幸萬強卻命斷惡老闆的尖刀下;在他慘遭不幸後,他的悲痛欲絕的家人,至今別說連死屍都沒有看到,就是連骨灰也沒見影蹤;他那失去父親的幼小兒子及家人至今沒得到兇手一分錢的賠償;而更令人氣憤難忍的是,殺人兇手只被判處無期徒刑,而那位雇兇殺人的惡老闆蘭某事後不但皮毛未損,反而被當地法院判決無罪而放,至今逍遙法外……
1999年9月1日,這天我從南方到了北京,進入了魯迅文學院學習,也就是這一天,來自四川貧困縣南部縣大橋鎮新井村年僅22歲的民工幸萬強抱著美好的希望,告別家人及不滿兩歲的小兒子,從家鄉來到北京尋夢。由於他沒有文憑,又無其他的特長,剛開始時,他只好投靠在通縣做縫紉的姑姑。在姑姑的幫助下,起先,他只是在通縣附近做一些短工、雜工。後來他在通縣認識了同一個縣的老鄉張君寶,此人來京較早,經努力,他此時由一個打工仔成為了一個能獨立承接建築裝修活計的小工頭。接到活後,他就找工人來做,自己從中賺提成。張手下的工人有四川、河南、山東和安徽等地的,其中以四川的居多。1999年6月,張在距通縣不遠的河北三河市燕郊鎮接到一個小工程,他打電話給小幸,讓他過去做工,並許諾答每月按時發工資,小幸聽說每月可以掙到千多元錢,加上張又是老鄉,應該是可靠的。再說三河到通縣的姑姑家只有20多分鐘。所以他非常高興地去了。
這家進興活動房廠工程系由三河市第四建築工程公司管,總經理為蘭景坤。蘭中等身材,40多歲,系本地人,平時總是西裝革履,穿著很氣派。當時,張和蘭共同簽訂一個協議,商定的雙方定好完工後就支付工資。
張帶著小幸等十幾名民工夜以繼日地加班,40多天後,工程保質保量地完成,當他向蘭要工資時,對方卻不按合同辦事,拒不支付工資。工人們只好三天兩頭的找經手人張君寶要錢,張就找到蘭景坤。但蘭還是不理睬。最後張君寶只好找到蘭的上級三河第四建築工程公司,但有關領導也是稱沒錢,還說此事只能找蘭解決,他們不會管。這個時候,工人們吃喝都成了問題。無奈之餘,張君寶帶著幸幾個人來到當地的燕郊派出所求助。一個叫曹加利的民警接手調解,他當即也找來蘭景坤進行調解,但蘭總是經各種借口推說無錢。首次協商無果,曹又約定第二天上午9時再次到派出所解決。
第二天,張君保和民工代表王文勝等人準時來到派出所時,直等到到中午12時,笑逐顏開的蘭景坤和派出所的有關人員這才出現,但此時,曹稱:「我們不管你們這種事,你們自己解決去吧!」大失所望的小幸等當即對此提出異議,對方瞪著眼睛兇巴巴地罵道:「你們這幾個臭民工,竟敢管起我們警察來了?最好離派出所遠一些,否則別怪我不客氣……」說罷,就將他們轟出了大門。
派出所有關人員的冷漠,終於導致後面的慘案發生。
蘭景坤見有人撐腰,表現得更加狂妄,他指著張君寶他們惡狠狠地罵道:「告訴你,我們從來就沒有給錢的習慣!如果再不服氣,老子就要你們的小命,不信就等著瞧!」說罷,這位不可一世的老闆朝他們啐了一口,不屑一顧地揚長而去。
張君寶一行只好失望的回到了工地。正在工地里等候的十多名工人見沒討到工錢,只好各自到到外面想法借錢去了。
這些善良的民工們做夢也沒有想到:血淋淋的災難,很快就會在他們當中降臨。
當天下午4時許,蘭景坤突然氣勢洶洶地帶著一伙人,乘坐著兩輛桑塔那和一輛130小貨車趕到工地,提出要與民工談判,但他提出的條件根本無法讓民工們接受。見「談判」不成,蘭乾脆不談了,於是就想離開。幾位正等米下鍋的民工見他要走,趕緊攔著對方說:「你們特意過來找我們談判,怎麼一分錢不給就想走呀?」蘭當即對他們進行惡言威脅,並破口大罵。
因為上午剛從派出所出來,其中的王文勝覺得蘭也不敢把他們怎麼樣,所以,儘管他看到蘭沉著臉,正為生活發愁的他還是硬著頭皮迎上前去,請求蘭最好能支付一點生活費。蘭揮手推了他一個趔趄,惡狠狠地罵道:「去你媽的,你還敢向老子要生活費,你想找死呀?」然後,這傢伙又朝後面大喊道:「快給我教訓一下這個臭小子,其他的人見一個打一個,把他們全趕出工地!」話音未落,就見蘭的弟弟蘭景峰揮著一根粗大的鐵棒從車上跳下來,沖著王的腰部就是一鐵棒,將他打倒在沙坑裡。隨後,另一個叫李玉成的傢伙又從腰部抽出一把用報紙包著的長約七厘米的銅鑄把尖刀,一把按倒來不及逃走的王,直向他的腰部和身上連刺4下,血流如注的王當即滾到沙坑裡連喊救命。當時工地上只有一個叫熊守明的木工正在做木工活,他看到這一慘劇時,嚇得趕緊大聲叫喊:「殺人啦,快來人救命呀!老闆在殺人呀!」
工地辦公室里等候工資的幸萬強聽到凄厲的呼救聲,和幾個人一起衝到外面,正好目睹了不遠處的王渾身是血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見對方如此兇殘,幾個膽小的民工嚇得哪還敢上前?此時,勇敢的小幸不顧危險,一邊大聲斥責道:「你們欠債不還,還敢行殺人?給我們住手!」一邊奮不顧身的衝過去搶奪歹徒手中的刀子。殺紅了眼的李玉成見有人敢上前,又揮起明晃晃的尖刀沖他左前胸猛刺進去,猝不及防的小幸痛叫一聲,伸出雙手正要拔出刀子,誰知這個窮兇惡極的傢伙,不但不罷手,反而還使勁將刀子旋轉了兩下,可憐的小幸痛叫一聲,倒在了血泊中。
此時,毫無人性的蘭景坤不但不救人,反而和那幾個殺手鑽進了車子里,揚長而去。
見小幸渾身是血,早已昏死過去,幾位民工急了,一邊猛打110求救,一邊把兩名傷者抬到馬路邊。他們一連攔了十幾輛車子,但人家看到血淋淋的傷員,根本不願停車。為了救人,十幾名民工齊刷刷地跪在馬路中央攔車,最後終於有一位好心的司機,停下了車,送他們到附近的一家醫院。此時幸萬強因刺中心臟,失血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