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繆斯女神的禮物 流浪京都

就像當年巴黎成為西方文人墨客心中的伊甸園一樣,作為國人首都的京城早成為追求文學藝術的年輕人尋夢、圓夢、浪漫理想化的衍生地,這一方厚重而熱烈的土壤,自古以來總是令尋夢者趨之若鶩,更讓我這落魂者牽夢縈了太久太久。

早在十多年前的1990年,當時因家庭極度貧困而不得不輟學的我,一邊在建築工地里辛苦地勞作,每天以長達十幾個小時的代價換取5元的微薄工資,同時我像擠牙膏似的從牙縫間好不容易擠出了一筆錢,報名參加了北京《人民文學》雜誌主辦的「文學創作函授班」。我太熱愛文學了,極度貧困的生活和痛苦壓抑的精神,使我每天惟有以文學作為全身心的寄託。作為函授班學員,我的兩篇小說得到時任《人民文學》副主編馮夏熊先生的青睞與賞識,這年9月,我被通知參加《人民文學》在北京西山為函授班優秀學員舉辦的一次小說筆會。當我懷揣著母親東借西湊來的一筆血汗錢,從老家千里迢迢趕往京城。到京後不久,職我突然發現夾在一本《閱微草堂筆記》里幾張薄鈔不見了。我大驚失色,這筆微不足道的錢,不但有我回去的路費,更有我這7天的伙食及住宿費用呵!為期七天的筆會結束,我在北京舉目無親,不由心急如焚。

這時,時任《人民文學》雜誌社總編室主任、負責此次筆會的王勇軍老師,獲知我的窘況後,當場掏出200元錢交給我,說:「小兄弟,你不要急,《人民文學》就是你的家,有困難我們都會幫助你的,這錢拿著作路費吧。只要你努力奮鬥,日後一定大有作為的啊……」我接過錢,一時竟無語凝噎。

在王勇軍老師的幫助下,我順利返回家鄉。一個月後,正好碰到南海艦隊來我家鄉徵兵,我積極報名應徵,並於當年12月穿上了蔚藍色的海軍軍裝,懷著一腔報效祖國守衛邊疆的沸騰熱情,來到南海邊陲的北部灣海防,從此開始了我畢生難忘的軍旅生涯。

1997年冬回鄉探親時,我無意中得知,王老師當初這200塊錢竟遲遲未還!我一下急了,一回到廣州,就趕到郵局將錢款匯出,心中仍然慚愧萬分。是的,這區區200元也許那位遠在京城熱心而又寬厚的王老師早已不曾記懷,因為他總是像幫助我這樣時常幫助那些家境貧困的文學青年,這樣的事對於他來說早已是司空見慣的了,但這件事對我來說卻具有舉足輕重的意義。我因此與王勇軍老師成為了好朋友。

9年後,魯迅文學院成為我第二次到京城時的首個棲身之地。魯迅文學院是50年代國家為了培養寫作人才而設立的一所學校,也是目前為止國內惟一的一所專門培養作家的學校。半個多世紀以來一直被稱為中國作家的搖籃,其首任院長就是著名女作家丁玲。當代著名作家鄧友梅、蔣子龍、王安憶、莫言、劉震雲、余華、等名家都曾在此深造過。改革開放以後,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這所國內一直令人景仰的文學象牙塔也向全社會招起了自費生。剛開始,據說很嚴格,後來,由於人員不多,社會上的一些文學愛好者,有的僅憑在地縣報刊上所發表的作品,交上幾千元的報名費,也能輕易進入這所學院的大門,感受這裡的文學氛圍。但文學畢竟是神聖的事業,不是僅限於閱讀幾本文學書籍,寫出幾篇自以為是的文章就能成為作家的,當時的學員難免魚龍混雜。不過,我們那一屆學員中還是出了幾位文學人才的,如青年作家石舒清、溫亞軍、王繼明、馬坊、邵麗、黃羲瑤;青年詩人谷禾、汪渺等。從去年開始,中國作家協會又對學院進行了全面的改革,進入此處學習的學員必須是中國作協會員,限定名額,每年由當地的省作協和省文聯推薦當地最優秀的文學人才來此深造。風水輪迴轉,魯院又成為一般的文學青年可望而又不可及的「聖殿」。

回想我青春途中的這些路程,一個普通的農家少年,正是因為對文學與生俱來的熱愛與追求,在夢想的驅逐下一路狂奔。記得90年代初,我剛剛穿上蔚藍色的軍裝跨入軍營時,上海復旦大學與《人民文學》雜誌聯合舉辦的「青年作家進修班」錄取通知書也寄上家門,如果此時我不是在部隊的話,我想當時哪怕是砸鍋賣鐵,我也會想法奔赴上海求學。魯院坐落於北京八里庄一條街道中段,兩扇綠漆大門之內兩排常青樹木夾道而立,操場邊沿爬山虎郁郁青青,將五層教學樓一整面外牆佔據,紋絲不透,蔚為壯觀。我到來的應是一年之中最美妙的時段,教學樓前的青草地上開放著一株株金黃的菊花,迎風搖擺。有時蜂飛蝶舞,有時蟬鳴蛙聲,頗有一派田園風光。

我和西北青年詩人汪渺及東北的包容住在一室。在這裡,我雖然未能像其他同學一樣各類文采飛揚的作品四處飛,但因為我只是抱著來修身養性的恬然心態,不求功名利益,每天沉浸在瑰麗的各色文字世界裡,盡情地讓自己的思想和靈魂放飛。我就這樣讓文學來撫慰傷痕纍纍的身心。也許,此時只有文學才是最能慰藉心靈的靈丹妙藥吧。

1999年冬,我從魯院出來後在北京又成為了一個流浪記者,主要以采寫新聞為主,同時也偶爾給一些時尚雜誌和報紙寫些稿子。這樣說來,我也不知不覺地成為了像古清生和庄曉斌那樣的自由寫作者,用通俗的話說,就是一個自由撰稿人了

在這之前,當我看到有人辭去公職開始自由寫作生涯的時候,大多數人抱以同情、遺憾、觀望的態度,也就不難理解。即使體制內生存有一千條不好,起碼不會帶來生存之憂,那些超脫體制的人自不必說,只說體制內的生存者,如果他們的命運同樣是經過選擇的結果,那麼,同樣可以認定他們是自由者,除非他們隨波逐流,喪失了選擇的勇氣和能力。

其實,「五四」以後,中國知識分子逐漸脫離傳統的大夫體制,獲得一種獨立地位,成為獨立的社會階層。他們可以不像古代知識分子那樣依附於權力,而是依靠著述、講學、編輯、翻譯等專長,獨立地生存。在身分趨於獨立的同時,經濟上也逐漸自立。有專家對魯迅的經濟能力算了一筆賬稱:「他作為自由撰稿人的年收入,超過他作為公務員年收入的兩倍。錢,是他堅持『韌的戰鬥』的經濟基礎。」但那畢竟是陳年老賬,是曇花一現的舊夢。

如今在京城的自由寫作者,面對的困難很多,他們的收入沒有固定,平時經濟的壓力僅僅是生存壓迫的一個方面,他們還要面對更多的挑戰。所以,像王小波、王躍文、古清生、老村、林白和劉晴等,這些在90年代之初就辭職的寫作者,其意義在於提供了另外一種生存範本,同樣可以甚至更能享受寫作的快樂,儘管清貧和寂寞在所難免,但是這些代價無法與收穫相提並論。

以《黃金時代》、《東宮西宮》和《我的精神家園》等名著震動國內外文壇的王小波去世後,著名學者、王小波的夫人李銀河曾對他做出過這樣的評價:「小波作了自由人後的感覺非常強烈,就是覺得太好了,是那種自由了的感覺。接下來不是有人將自由撰稿人乾脆就簡稱為自由人嗎,他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用不著按點上班,用不著去處理人事關係。在中國哪個單位都有這些事。小波這個人也不是太擅長人際關係的,所以從他這個人的個性和他需要的時間、需要的生活狀態來說,做自由撰稿人是他最喜歡的生活方式。」 這大概可以概括許多自由寫作者的心理感受。90年代以後,隨著社會環境的寬鬆,自由寫作者越來越多,如小說界的王躍文、鍾晶晶、韓東、吳晨駿、李馮、趙凝、王莞、陸離,散文界的止庵、車前子、龐培、祝勇、張遠山、余傑等。

文化繁榮、資訊發達的北京城早在80年代起,不僅成為演員、歌手、詩人趨之若鶩的風水寶地,也很快成了賣文為生者——即「自由撰稿人」的集散地。久居京城的自由撰稿人,著名的除了伊夫、李大衛、梅哲等京籍人,更多的是外省,如古清生、庄曉斌、九丹、劉晴等人。無論家居何處,大家都面臨著如何拓展生存空間的問題。

迫於生計,魯院結業後,我進入中關村的一份某中央機關辦的周刊做採訪部主任、首席記者。在中關村租房而居的日子裡,我還結識了一幫流浪文人,他們沒有固定的工作和收入,過著一種飄浮不定的生活。大家一碰面就喝酒,喝得半醉了借酒裝瘋胡言亂語,甚至像孩子一樣手舞足蹈號啕大哭;直至真正喝醉了反而不言不語,掛著淚痕沉沉入夢。我的心是傷感的,在與現實顛沛流離與磕磕絆絆中,像打了層層補丁,將閃爍浪漫之光的部分裹起,原來流浪的路上,愛與溫情都是易碎品。

由於自己的不懈努力,默默無聞的我在北京,在新聞界漸漸小有名氣。

幾年間,我先後在《科學時報·今周刊》、《首都公安報》、《文化時報》、《工人日報》、《京華時報》《法制日報》等新聞單位供過職。但我還是熱衷於流浪,同時靠自由撰稿為生。

那幾年,全國各省市的各式各樣的雜誌雖如雨後春筍,但那些共青團、婦聯、社科等系統辦的綜合性文化休閑類刊物,正常稿費標準一般在千字30元到300元左右,高的當然也有像《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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