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中國首宗新聞記者刑事自訴案 我的十一天牢獄生活

我記得非常清楚,那是我與鄧在花都區法院對簿公堂後的第三天夜晚,災難突然降臨:我被廣州市警方以「出賣國家情報罪」為由,強行戴上手銬押上警車,自此遭到非法拘禁長達11天……

當晚10時35分,心情複雜的我正在家裡看剛獲得茅盾文學獎的阿來寫的《塵埃落定》。我非常喜歡這本書的標題,也許是它此時太符合我的期待心理吧。我想,我的自訴請求一定會受到法律的支持的,只要法院在規定的時間內公開開庭審理我的案子,我的官司也會很快有一個結果的,就像此時我手中拿著的這本書名一樣,一定會塵埃落定的。

誰知,就在我放下書正欲進入衛生間沖涼時,突然停電了!我摸索到一隻打火機打著火一看,牆上的掛鐘此時是10時過43分。這個時候怎麼會停電呢?

女友見突然停了電,趕緊摸黑爬起來給物業打電話求援。還好,物業有人在值班呢,對方答應十分鐘後就到。家中沒有蠟燭,屋裡一片黑暗。我的心裡也是一片黑暗。我馬上意識到,這電似乎停得有些蹊蹺!想到這兒,我跑到前後的窗戶看了看,果然,外面根本就沒有停電,許多住宅的窗戶都透著燈光。我又拉開笨重的防盜門,看到我的左鄰右舍都沒有停電,其中的一家鄰居那兒還有人正在聲嘶力竭地唱卡拉OK呢。我用手電筒查看了一下門外面的電錶箱里的保險絲,那兒也沒有什麼問題。這說明停電不是偶然的。怪事,哪有停電就單單停我一家的呢?我趕緊關上門。為了不讓女友受到驚嚇,我輕輕地拉著她的雙手,裝作若無其事地說:「今晚這電停得有些蹊蹺,你還是早點休息吧,我等電工來……」

說話間,我們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

來了兩個人,是物業的電工。只見他們手中各自拿著一隻特大號手電筒,很客氣地與我搭著話,其中一個高個說:「我們得檢查一下室內的所有電路,看看是哪裡出了問題……」說罷,他們兵分兩路,一人在廳里的電錶箱里搗鼓,一人手持那隻特大號手電筒在我們這個小二居里照來照去,見卧室的房門關著,那位高個子很客氣地說:「這裡面我們也得查看一下,裡面有人嗎?」還沒待我回答,早已穿好衣服的女友已開門走了出來。我發覺那人極仔細地用手電筒掃了掃,見整個室內只有我們兩人,就趕緊湊在一塊「檢修電路」。僅僅只用了三四分鐘,室里的燈就亮了。他們一邊說著抱歉的話,一邊趕緊離開了。

我特意抬頭看了看鐘,此時時針正指向10時53分。

女友見電已修好,又趕緊催促正在凝神沉思的我說:「都快11點了,你趕緊休息吧,明天你還有好多事要忙呢。」接著她又頗為奇怪地說:「真怪,在這兒住了兩年多了,電路還從沒有出過問題呢。不過這麼快就修好了,我也就放心了,這家物業還真不錯……」此時我哪還有睡意?這電停得太奇怪了。為什麼整個大樓里只有我們這一戶停電呢?打電話後,電工稱10分鐘就到,但為什麼他們不到10分鐘就趕到了,而且還這麼快就上到了6樓呢?要知道,物業離我們這兒有近兩里路呢,他們接到電話後,要取工具,就是騎自行車趕到這兒最少也得10分鐘,然後停車,從1樓上到6樓,至少也得20分鐘,而他們不到10分鐘就趕到了。很顯然,他們是有備而來的,我這兒的電根本不是什麼故障,而是被人故意停止的。

其實從停電那會兒起,我就想到了鄧世祥那次威脅我的話:等著瞧吧,廣州一定會有人找你麻煩的。是的,在我的記者生涯中,我的確采寫了不少給地方政府部門「抹黑的」事,更采寫了令某些部門大動肝火的揭露性報道,特別是我三年前在《南方都市報》做政法記者期間,所采寫的本地批評性報道還真是不算少,我在經常地受到來自黑道的威脅的同時,也受到過廣州市有關部門的封殺,也聽說過有關部門正在四處收集我的「黑材料」。是的,我也明白,對於像我這樣的寫批評報道的政法記者而言,除了來自黑道外的威脅、打擊報復外,還可能有來自白道,也就是某些政府部門用他們所掌握的大權對你打擊報復,有的同行就是因為他們所強加的罪名而丟了飯碗,遠走他鄉。

2001年底,剛從北京回廣州過春節的我獲知:原南方都市報同事曾華鋒在考研時突然被要李民英和副主編任天陽等人強迫「辭職」。為替朋友打抱不平,我署名親往廣東省委有關部門及南方日報社當時的社長李孟昱(現已退休)和總編輯范以錦(現為南方日報社社長)那兒舉報副主編任天陽昔日的各種違法亂紀行為。誰知,他在第三天竟然在《南方日報》保衛科科長及有關人員的陪同前往距離《南方日報》(《南方日報》所在地為東山區梅花街派出所所管轄)很遠的海珠區赤崗派出所報案,公然稱我和曾華鋒「企圖敲詐勒索他」,結果在一個夜晚,幾位警察將曾華鋒強行帶進派出所並作了所謂的筆錄,並問我住在哪兒,最近情況如何,等等。對方在「收繳」了曾的有關採訪證件後,才放了他。此後,派出所又幾次三番的跑到曾華鋒家裡找麻煩,弄得這位老實巴交的同事趕緊搬離此地才了事。當曾憤而向有關部門投訴時,警方後來稱:「當時有人報案說你們敲詐勒索,後經查無此事」。警方不是我在自訴案論證會上還向曾特意詢問過我的有關情況,打聽我回廣州後住在哪兒嗎?我還聽說,赤崗派出所的有關民警後來又多次在我以前的居住地搜尋,但幾次「追捕未果」……鄧不是早說過,廣州某部門要找我的麻煩嗎?那些消息顯然不會是空穴來風。憑我的感覺,今晚肯定有事!剛才的停電和那個電工的行為早就證明了一切。

事不宜遲,我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準備最要緊的事。我急匆匆地從隨身攜帶的採訪本上撕下一張白紙,沙沙地寫下了幾位與我關係要好的媒體記者、海軍廣州基地的戰友、有關政府部門等地的朋友以及我的代理律師名字和電話。我剛寫完,正要對莫名其妙地盯著我看的女友作必要的交待時,突然外面又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這麼晚了,是誰敲門呢?」雖然有我在身旁,女友還是不由緊張起來。此時我心中早就有底了。但我還是不大相信,這樣的事真的會降臨在我的身上!

女友滿懷狐疑地通過貓眼,隔著防盜門問了聲。然後,她急急地跑進來,緊張地對我說:「這是怎麼一回事呀?我看到門外站了好幾個穿警服的,他們說是要進來查房……」

我心中徹底有數了。我也知道等候我的是什麼。但是我一點也不驚慌。我知道這一天肯定是會來的,無論我怎樣躲也躲不掉的。

我把那個寫好的字條塞到女友手中,輕輕地安慰她說:「不要怕,他們肯定是為我而來的。記住,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你都不要怕。我沒做任何違法的事,這肯定與鄧世祥有關。你明天一大早就向這些朋友打電話,告訴他們實情……」女友被我的這一番話嚇呆了。她花容失色,嚇得一下撲到我的懷裡,緊緊地摟抱著我,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剛打開防盜門,五六名全副武裝的警察立即蜂擁而入。隨後還有三個身著便服的男子,其中一個戴著近視眼鏡,另有一個身子壯實的漢子和一個瘦高個子。為首的一個中年警察嚴厲地對我們說:「我們是派出所的,現在對你們這兒實行查房。」然後,幾個人又沖著我說,「你叫什麼名字,你的身份證呢?」我從包子里拿出了我的身份證。我的這張身份證是兩年前廣州市花都區公安分局辦理的。我想,我的身份證是本地的,你們不可能以查暫住證為借口而為難我吧。在認真地查看了我的證件,證實了我的身份後,那位為首的警察對我喝道:「我們有點事情想向你了解,請你現在跟我們去趟派出所!」我問他們是以什麼理由,並要求他們出示相關證件和手續時,那個為首的警察早就不耐煩了,朝我喝道:「你還啰嗦什麼,叫你走你就走,否則就不要怪我們不客氣了。」我知道此時說什麼也是多餘的,就問道:「好的,我跟你們走,但等我收拾幾件衣服帶走吧。」那個戴眼鏡身著便衣的對我說:「不用帶衣服了。」我說:「那我要帶上我的有關材料……」他們不是因為有人「反映」我有問題而來帶我的吧?那麼我得帶上這些證據,鐵錚錚的事實就在上面呢!這些明天正準備遞給有關部門的證據正好可以做個證明。我帶著我的那個破舊的採訪包,被幾個荷槍實彈的警察圍在中間,押著我就要出門而去。

女友突然「哇」的一聲哭開了,她伸出柔弱的雙手一把攔住我,對這些警察哭叫道:「他沒有犯法,他從沒有犯過法,我太了解他了,你們憑什麼帶他走?這是有人在誣陷他……」那個為首的警察不耐煩地說:「他犯沒犯法,到我們派出所一說不就清楚了嗎?快讓開!」女友只知道攔阻無用,只好咬著下唇無聲地哭了。突然,她伸出雙手,沖這伙警察大聲地說,「你們要把他帶到哪兒去?我也要跟你們一起走!我也要跟你們一起到派出所去!」女友平時是個謹小慎微、老實憨厚的人,此時此刻,她能在這些威風凜凜的警察面前說出這樣的話,做出這樣勇敢的舉動來,實在不易。她對我的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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