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運氣還不錯。10多天後,該工廠有位保安家中有急事而離開,我頂了他的缺。就這樣,我又成為了一名保安。工作也是三班倒,這兒的住宿條件與那個技校大同小異,只是鐵皮房變成了低小的平房,而且由於是工廠,加工車間就在身邊,每天輪流轉的各種機器的喧囂聲,像針一樣直往你的耳膜里鑽,刺激得你渾身直起雞皮疙瘩,讓人心跳不止,六神不定,吵得渾身每一個毛孔都漲大。剛開始那幾天,我被那日夜不停的尖銳機器聲吵得根本無法入眠,加上心事重重,一直處於失眠狀態。直到幾天後,我終於逐漸適應了這裡的環境,下班後,我也能像別人一樣,身子一挨床就呼呼進入夢鄉了。
由於這兒是私營企業,那個整日板著臉的老闆不但對工廠里的工人苛刻得要命,對我們這幾名保安員也終日虎視眈眈,上班時不能做其他的事。除了值班時要不停地手拿警棍要圍著廠房四周巡邏外,就是像廟裡的菩薩一樣守在門口紋絲不動。不過,有一個好處是,我們之間可以自由換班。我們都是三班倒,小劉他們最愛上白班,都不喜歡上夜班,而我為了爭取到白天的時間,就乾脆將所有的夜班一人撈了,這樣儘管夜裡少睡覺,但我白天卻完全自由,可以帶著自己精心編訂的求職報告和相關材料,去羊城大大小小的報社和雜誌碰運氣。
這天上午,我在一家小賣部門前休息時,隨手從大門旁邊的報亭里買了幾份當日的報紙。我突然看到當日的《南方都市報》上又刊登出招兵買馬的消息,在招聘編輯記者。雖然這消息令我很是振奮,但是,那上面的「要求所有應聘人員必須具有本科文憑」的條件,又讓我黯然失色。我長嘆一聲:要是這個時候我有文憑該多好呀?哪怕是大專的!可是我沒有。如果我有文憑,憑我在部隊時的幾份獎勵證書以及在軍內外報刊發表的百多篇作品,我想我應該是能進去的。但是,由於沒有文憑,我的這些東西人家還是不屑一顧,認為我是一個沒有受過高等教育、沒有什麼文化底蘊的人,最多也只能算是個半路出家的。
此時的我,已經在羊城幾家報紙操練過,在新聞寫作方面打下了良好的基礎。我自信自己一定能勝任記者的工作,只是,我要找到一家能發揮自身特長,做起來得心應手的報紙。此時剛剛由周報改為日報的《南方都市報》,無論是在辦報方針和風格,還是發展趨勢,無疑當時是最適合我的。儘管明知硬體不行,我還是決定再去《南方都市報》碰碰運氣。
為了做好充分的準備,我還特意打電話給幾位在《南方都市報》工作的朋友。他們告訴了我一些新情況。其中一個朋友還特意告訴我,現在負責都市報採訪部工作的是從《南方周末》來的朱德付。他是個很愛才的人,也是個很有眼光的人。雖然我從沒有與朱德付見過面,但這個名字對我而言並不陌生,我經常在報刊上看到他發表的報道。古人云:「為人為文,文如其人」,儘管這個候我還沒有見過朱德付,但我看過他的許多文章,我相信他是一個熱心的人,一個能打破常規的人。
其實,早在一個月之前,我曾去過《南方都市報》應聘。當時去的人很多,他們有很多是外地來的新聞從業人員,更多的是本科生。儘管我知道,招聘的硬體除了有發表的新聞作品外,還得有文憑,至少也得有大專文憑,但我還是抱著試一試的心理,在擁擠的招聘人群中將我的個人簡歷和有關資料遞上前去。一位負責人翻了翻我的資料後,對我說:你的文筆還不錯,但你的作品大部分是文學方面的,新聞作品太少,再說你連一個大專文憑都沒有……
1997年1月,《南方都市報》由周報改為日報後,我幾乎每天都要關注那上面的新聞,雖然它的版式和風格就像六月天的孩兒臉一樣老是變,但在廣州地區中還是很有特色的。我很自信,那上面的新聞,自己也能寫出,並且肯定能超過他們中的許多人。只是,那些記者都有文憑,有工作經驗,而我,而我只不過是發表過一些文學作品的退伍兵,一個沒有文憑的打工仔。就因為這些,我連報社的大門都進不了。
我坐上了前往廣州大道方向的公共汽車。我想,不管結果如何,我還是要去試一試。凡事都得靠自己去爭取。如果自己不去努力爭取,又怎麼可能奢望成功呢?我自信自己就是一匹千里馬,但要緊的是讓那慧眼識馬的伯樂能在廣州這人才濟濟的大潮中發現你。否則,哪怕伯樂具有孫悟空一樣的火眼金眼,我想他也是很難在塵土飛揚的民工群中發現這匹與眾不同的馬兒。
南國春來早。此時已經是1997年的2月中旬了,正是南方的陽春之季。本來是綠意盎然的樹枝和綠化帶叢,在一場春雨淋浴過後,又悄然露出了許多柔嫩的細芽,使得羊城更加生機勃勃。早春秀麗的景色使人心花怒放,心曠神怡。我就這樣一路欣賞著路邊的如畫風景,很快就來到了位於廣州大道中的南方日報大樓。
我乘坐電梯直上到16樓。本來,那廣告上面早就寫得清清楚楚,招聘人員直接與辦公室人員聯繫,但我卻特意繞開負責招聘的辦公室,直接找到了上面懸掛著「副主編」辦公室的牌子。那兒門正大開著,彷彿正在專門等候我進去似的。裡面坐著一位30多歲、戴著一副玳瑁近視眼鏡、文質彬彬的青年人,他正埋頭寫什麼。我鼓起勇氣,輕輕地敲了敲門,接著像在部隊時那樣,脫口而出地喊了聲「報告」。沒錯,這就是朱德付,因為我早在《南方周末》上看到過他的照片。朱德付馬上抬起頭來,和顏悅色地說了聲「請進」。我剛一進去,用洪亮的聲音作了簡短明了的自我介紹後,就將自己的材料遞交過去。沒想到,聽到我的介紹後,朱德付不但沒有推辭,反而為我倒了杯水。他握著我的手高興地說:「我平時很喜歡與軍人打交道,沒想到你還是海軍陸戰隊員呀!」他的這一句話一下就消除了我的拘束和膽怯。就這樣,我們在歡快的氛圍中交談了半個多小時,末了,朱德付打趣地問我:「你不直接去辦公室應聘,怎麼一下子衝到我這兒來了呢?你不怕我怪你越級來訪嗎?」我笑了笑:「朱總,不瞞你說,我上次就來過一次,但人家沒有錄用我。因為我沒有文憑。這次我是特意沖你來的,希望朱總能給我一個機會,我相信自己一定能成為南方都市報最好的記者。沒文憑的人並不一定比那些本科生差的……」朱德付聽到我這話,高興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說:這才像個軍人說的話!他微笑地看著我這張由於東跑西跑而被南國灼熱的太陽曬得黑黝黝的面孔,看著我此時由於急促的趕路而正從額頭涔涔流下的汗水,說道:「看得出,你是一個特能吃苦的人,也是個誠實的人。這樣吧,石野,你的材料我先看看,由於這幾天前來應聘的人太多,我要與辦公室的人商量一下再答覆你。」當他獲知我連聯繫電話都沒有時,又叮囑我:「你明天上午10點打電話給我,我會給你答覆的……」
朱德付和藹的態度令我心情很是舒暢。為了能在第二天外出,我當即與人換了夜班。夜裡值了一整夜的班,直到早上8時許我才上床睡了兩個鐘頭。我揉著惺忪的雙眼,懵懵懂懂地爬起來時,從那隻廉價的電子錶看到,此時已是上午9時40分了。我胡亂地洗漱了一番,就準備到外面去給朱德付打電話。又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好晴天,我特意換了一件從沒有穿過的白色短袖海軍夏服,把自己打扮得更有精神。我照了照鏡子,發現兩隻眼睛由於過度熬夜而布滿了血絲。但我毫不在乎。我用開水泡了兩大包速食麵,飽餐一頓後就出門了。我來到附近的一個公用電話前,看了看鐘,離我們約定的時間還有10多分鐘。我買了幾份當天的報紙,站在馬路邊瀏覽著。眼看還差兩分鐘就是10點了,迫不及待的我就撥通了朱德付辦公室的電話。
聽到我的聲音,朱德付在電話那頭高興地說:「你提前了兩分鐘呀!不過,我很欣賞你的這種時間意識。我已看完了你的作品,文筆很優美,寫作水平不錯。我剛才已把你的情況與辦公室的負責人協商了一下,決定破例給你一個機會。你馬上帶著相關證件到報社來辦理一下手續……」這個遲來的喜訊,就像天空中那束和煦的春日陽光一樣,一下子驅散了很長時間壓抑在我心頭的那層陰影,溫暖的陽光照得我心花怒放。我從沒有感覺到羊城的天空是這麼的潔凈和高爽,我周圍的各色風景物是那樣的美輪美奐,綠色花叢是那樣香氣迷人。我,一個連高中都沒有畢業的鄉下人,一個平時摸槍扛炮的退伍兵,一個在建築工地灰頭土面地扛水泥的民工,現在終於成為了省委機關報的一員。
我還了解到,這次都市報招人,主要是副刊和體育版,而採訪部當時就招了兩個人,一個就是我,另一個是魏東。魏東也是一名軍人,他是廣州軍區副團級軍官轉業,上過解放軍南京政治學院新聞系,擅長攝影,文字功夫也不錯,是都市報當時少有的既能拍又能寫的記者,他與我在同一間辦公室。
這個時候的我從部隊出來後,雖然也做過保安、文員、保鏢,也在《廣州紅綠燈報》、《廣東法制報》等報紙做過記者,小試牛刀,在《廣東法制報》時我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