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初夏,當我背著背包從中國海軍陸戰隊走出來時,我背負著美麗的夢想和憧憬,決定闖蕩羊城,以圓我的記者和作家夢。
無法想像之後的十年間,從南國到北國,從羊城到京都,我的新聞之旅竟會是如此的跌宕起伏,雲波詭譎。我在刀光劍影和驚心動魄中演繹著我的職業人生。
那時,剛從部隊出來的我並不知道,在這羊城繁華世界的燈紅綠影下,也隱藏虎穴。自從我踏上這塊被成千上萬的外來工淘得熱火朝天日新月異的羊城馬路,我的生命就開始經歷許許多多的風風雨雨,曲曲折折,坎坎坷坷。
從湛江走出來的我身著一套陳舊的海洋迷彩服,將全部家當裝在背包里,坐上了開往廣州的列車。那個時候我愛上了地方上一位畢業於某高校、其父是當地富翁的女孩子。痴心妄想地愛上後,無情的現實卻一下子擊碎了我的愛情夢。生性倔強的我不顧他人的勸告,決定以流浪的方式來忘卻失戀的憂傷。
其實,廣州對我而言還不算是完全陌生,早在我當兵前的那年暑期,我在一位老鄉的哄騙下曾來到這裡「淘金」,那廝在「幫助」我花光了本來就很可憐的一丁點兒血汗錢後,就來了個腳底抹油,悄悄溜了,扔下一個舉目無親、手足無措的我,害得我甭說回家的路費,就連吃飯的錢都沒有了。走投無路之餘,我只好找到了民政部門,對方回答道:那你就進收容站吧。懵懵懂懂的我當時還真不知道收容為何物,居然還真的攥著對方開的一張請求收容的條子來到了附近的收容所。一打聽,幾個面無表情的工作人員瞪著眼睛告訴我:收容與進看守所差不多,既沒有自由,還要受到人身限制,在裡面要幹活,直等到你掙到一定數目的錢以後,才會用一個破舊的火車皮拉你回去。一個露著滿嘴大黃牙的廣東佬歪著頭看著我:個傻×,你還不如跟我們一起混,保你有錢花,有飯吃。出門在外,我最怕挨上那不光彩的事兒,只好另想辦法。於是,我徑直朝廣州火車站走去,決定偷偷地扒火車回去。最後,我到底還是爬上了一列開往武昌的直快車,一路上想方設法躲避查票,揣著一顆咚咚咚直跳的心,終於踏上了湖北的土地。
四年之後的今天,我像一條魚,又一次游入了廣州這座城市。跟隨著一大群男男女女,渾身臭汗的我好不容易擠出了火車。我東張西望地來到附近的公共汽車站邊,不知所措。人海茫茫,我整個人也茫茫然。此時我除了身上這一套舊軍裝外,包里僅揣了83元錢!這是我徹底拋開湛江那位千金小姐的愛情後身上僅剩的現金了。我相信,憑著我在部隊發表的那一大疊作品和那些立功獲獎證書,還有一張老家湖北省黃石市作家協會會員證,一定能找一份好工作。不過,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得找一個暫時的棲身之地。
此時,頭頂上的那輪太陽像個巨大的火爐,把我面前的世界炙烤得像太上老君的煉丹爐。流花火車站附近的行人熙熙攘攘,各式各樣的大小汽車如過江之鯽。我知道,我的這雙腳一踏上羊城這塊土地,就註定了要過著露宿車站的流浪漂泊的生活。此時此刻,我最大的奢望就是能很快先找到一個棲身之處。一大群操著四川口音的民工從我背後的出站口洶湧而出,他們很快就把正在躑躅不前的我裹挾在人流中。我看到這些背著大包小包、灰頭土面的民工們,將滿是淘金的希望綻放在他們凈是汗水和灰土的臉面上,讓頭頂上的太陽炙烤得閃閃放光。他們在一個小頭目樣的小個男人的帶領下,儘管一個個讓背上沉重的包袱壓得佝僂著腰身,他們卻一個個興奮異常,彷彿來這兒不是靠血汗和苦力掙一塊塊的錢,而是來這兒的土地上撿錢似的。
他們滿懷希望和憧憬的表情感染了我。我看到他們前呼後擁地上了一輛「廣州火車站——中山大學」的公共汽車,不知是他們上車的熱情吸引了我,還是就這輛車人少,反正,鬼使神差,我也跟著上了車。一直到了新港路的中山大學,也就是終點站,我又跟隨著這伙四川民工下了車。
下車後,我又是一片茫茫然,不知應該往哪兒去。在我的對面就是聞名遐邇的中山大學,大門頂上孫中山先生親筆題寫的校名,在陽光照映下,顯得熠熠閃光,令我這從沒有進過大學門的外地人汗顏。我想,要是我也能在這兒念上幾年書後畢業出來,也許找起工作來要容易得多了。
在車上顛簸了一個多小時,我早已是又干又渴了。我跑到旁邊的一家報亭買了幾份報紙,又買了一支大雪糕,幾口下去,還是不解渴,乾脆買了一瓶礦泉水,灌了大半瓶下去,才算止住了渴。我順著中大的正門,像只無頭的蒼蠅,沿著新港西路往西走去。
剛走不遠,無意中我發現有三個流里流氣的小青年老在我的後面跟隨著。只見他們時而湊在一塊竊竊私語,時而又分開在我的後面跟蹤著。奇怪,他們為何要跟蹤我呢?此時我正走到一家技校門口,正要歇口氣,剛停住腳,那三個小青年就一下子圍了上來。他們那不懷好意的眼睛直盯著我上下打量著,其中一個還嬉皮笑臉的,似乎我的身上有什麼值錢東西似的。我看到他們沖我不陰不陽地笑,我就也沖他們笑笑。誰知看到我有了反應,其中為首的一個胖子呼的衝上來,一把拉著我的衣領,怪聲怪氣地問道:「喂,你身上這套迷彩是從哪兒弄來的,不會是偷的吧?」「這肯定是偷來的!一個鄉巴佬哪裡有這種迷彩服?老實交待,是從哪裡偷來的?」另一個傢伙說話的口氣更加粗暴。
直到這時我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們是看中了我身上的這套海洋迷彩呀!這套海洋迷彩服,一般的部隊是沒有的,當時絕大多數部隊只有那種常見的略帶草綠色的戰地迷彩服,而我們這種迷彩服只有海軍陸戰隊才有;就是海軍陸戰隊,也並非每人都有,只有兩棲偵察隊的,或是前往南沙西沙執行任務的官兵才能擁有。這種海洋迷彩服,樣式雖然與普通的迷彩服差不多,顏色卻截然不同。海洋迷彩服,顧名思義,它的色彩與海洋極為相近,是那種天藍色。守衛海疆時,敵人一般很難發現。由於這種海洋迷彩服色彩鮮明,做工精巧,只有特種部隊的官兵在執行特種任務時才擁有,所以,平時甭說一般的老百姓,就是一般的軍人看來,也都是夢寐以求的奢侈品。據說,以前官兵在退役轉回地方時,就像要上交軍銜、軍徽、軍章一樣,按規定這套軍服也是要上交的,後來才允許同軍裝一起帶回家去。只是,像這種迷彩服4年兵役期間才會發一套。現在,我穿著這套迷彩服除了告訴別人,我是一個兵,還有就是旅途上方便,透汗性能比一般的衣服好,而且還很耐臟。
沒想到,這三個流氓看中了我身上這套海洋迷彩服,也想掠去穿上威風威風。聽到他們夾雜著廣東話的普通話,看著他們那神氣活現的樣子,我知道,他們此時就是想欺侮我這個外來的打工仔。但我怎麼可能給他們呢?這可是我的心愛之物!
那三個小流氓還以為我會識相,乖乖地脫下衣服拱手相讓,沒想到好半天了我還是無動於衷。那個小胖子火了,見威脅不成就上前準備動手脫我的衣服;另一個上前揮拳就打!我趕緊閃身躲開,此時我還不想還手,畢竟人生地不熟的。這時候,過路人都圍上來看熱鬧。我想走走不開,想跑也跑不掉。索性放下身上的背包,學著影視里那些走江湖的樣子,雙手抱拳,小心翼翼地說:「朋友,真對不起,我只是一個退伍軍人,是來廣州找戰友的,不知在哪方面得罪了你們,請……」誰知,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兩個傢伙就從兩側向我撲來。我雖然躲得快,左腿還是挨了一下,我剛想回擊,但還是又忍著了。我抓起地上的背包,準備避開。見我想走,一個傢伙罵了一句髒話,一把抓住我的背包扔在了滿是灰土的地上。這一下我再也忍不住了,還沒待他的拳頭打過來,我迅速抓住他的右前臂順勢往後一拉,只聽一聲怪叫,那個笨重的身子往前一躥就撲倒在了地上。沒想到這個大塊頭的傢伙只不過是只紙老虎。看到他倒地,就更激起了我好勝的性子。說真的,初來乍到的我,在此人生地疏的,從沒想要在大街上闖禍。誰知他們得寸進尺,逼得我實在沒有退路了。見同伴吃虧,另兩個傢伙呲牙咧嘴、張牙舞爪地向我撲來。我趕緊往後一退,馬上雙手出擊,手快腳快,來了個「撲腹撂檔」,一下子就將其中一個打翻在地;然後,我又反轉身,閃開那個「老鷹掏拳」的傢伙,趕緊一側身,順應他的撲式,從他的兩腿和下部反擊。突如其來的反擊令那傢伙痛得呲牙咧嘴,哎呀一聲趴在地上。剛從地上爬起來的那個胖子,看到兩個同夥也都倒下了,雖然不停地用廣州話罵我,手腳亂晃著,但卻已嚇得倒退兩步。我本想再上前教訓他們一下,又怕闖出大禍,到時有理無處申就麻煩了。
其實,早在我上小學時就開始跟村中大人練拳腳,還玩過龍燈獅子。平時我更是在莊稼地里摸爬滾打,很早就開始了艱苦的體力勞作;高二那年,因家中突遇大火,被迫輟學的我又去建築工地提灰桶,挑磚上樓,鍛鍊出一身好力氣;特別是,我又經過了幾年部隊生活的操練,海軍陸戰隊的艱苦訓練,使得我早練就了一身錚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