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家國兒女 第716章 踏雪尋梅(一)

榮禧堂,賈政看著堂下的賈璉,沉聲問道:「璉兒,你可真的考慮好了?」

賈璉抬起頭偷偷瞄了一眼上頭身穿大紅色公爵袍服,面目紅潤,中氣十足的賈政,心中十分艷羨。

神色不由更恭敬三分,他彎腰拜道:「回老爺的話,我已經考慮清楚了。

我早已及冠,本就應該脫離家族的庇佑,立一番自己的事業。

如今寶兄弟願意提攜我,是我得天之幸,侄不敢錯過。

另外東跨院原本就是從府中分割而來,如今我父親去了,正該是讓闔府重新歸為一體的時候,如此對咱們賈門一族來說,也是意義重大的。所以侄兒是深思熟慮之後,甘願搬到外面自成一府的。」

賈政撫須點頭,道:「你能這麼想就是好的,將來你若是有出息,能夠像寶玉那樣光耀我們賈氏門楣,不說我替你高興,便是汝父在天有靈,也會倍感欣慰的。」

呃……賈璉有些尷尬的笑笑。

像寶兄弟那樣,這輩子是不可能的了,下輩子投個好胎興許還有機會。

賈政似乎也覺得自己方才的話太過於牽強,想了想,道:「琮兒年紀還小,你出去要做正事,不便帶著他,就把他交給我吧,以後我讓你二嬸嬸撫育照顧。」

賈璉聞言正中下懷,他也不想帶著個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拖油瓶狗屁弟弟,賈政願意收養最好不過了。

因立馬對賈政行叩拜之禮,大加讚美其體貼慈愛之心。

對這些彩虹屁,賈政全盤接下,最後囑咐賈璉:「這件事,你還得親自與老太太說一聲最好。她老人家年紀大了,見不得兒孫遠離家裡,你只以前程為要相勸,她會理解你的。」

「是……」

還要自己去說,賈璉心裡怪不是滋味的。

……

大觀園,賈寶玉拖著長長的斗篷,叩響了櫳翠庵的山門。

開門的是一個不足半百,尼姑裝扮的老婦。

她見到賈寶玉迎雪而來,有些意外,倒也趕忙雙手合十行禮,側身恭請賈寶玉進門之後,方問道:「不知王爺親臨,有何差遣?」

賈寶玉略作點頭,問道:「你們小姐呢?」

老婦聽賈寶玉直呼「你們小姐」,眼中閃過一抹異色,卻沒有表露,仍舊雙手合十,虔誠地回道:「妙玉師傅在前堂誦經文,未知可散。王爺請進屋飲茶等候,貧尼這便去請妙玉師傅出來。」

「不用了,我聽說你們這山上的梅花開的好,我準備折兩枝回去插瓶,你告訴我從哪兒上去可以折到梅花就好了。」

「是……王爺請。」

老婦引著賈寶玉走過花壇,指著通往後頭的青石小路道:「王爺從這邊過去,從那月洞門出去,有一條淺近的山路,周圍都是已經盛開的梅花,王爺盡可挑折……」

老婦十分認真的指了路。

雖然她知道她們小姐很愛護那些梅花,自己輕易都不忍心折枝。若是旁人,哪怕就是他們園中的姑娘親自來,她也未必敢直接讓其上去糟踐。

但是賈寶玉畢竟非別人可比,她不敢有所阻撓。

不過見賈寶玉徑直上山去,她還是立馬回到佛堂,向妙玉稟報了這件事。

櫳翠庵所在的山並不算大,周圍前後都種有梅花。

但是最好的,自然還是後山上這幾十株成樹的梅花。

如今正是梅花開放的季節,賈寶玉剛走上山道,就被周圍陣陣襲來的清冷的梅花香所悅。

唯一遺憾的是,大雪下了一夜,這些梅花樹大多被白雪覆蓋,好些甚至還被壓彎了枝條,不能將梅花傲雪而開的美盡情的展現出來。

走著賞玩半晌,賈寶玉走到一株形狀尤其優美的梅花枝面前站立。

只見這株梅花只有二尺來高,卻從旁橫生一枝縱橫而出,有五六尺遠。其間小枝交錯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筆,或密聚如林。

輕觸其身,積雪散落,梅花花瓣躍然而出,如吐胭脂,香欺蘭蕙,朵朵令人稱賞。

賈寶玉心喜,就要抵握其干,切根折下。

忽聞身後一聲嬌責:「豈不聞,未得主人應允而私取,是為盜也,折嬌花於叢,是為煞風景也!」

賈寶玉愣然回首,就見自他處,小徑往下十數步,不知何時已悄然站立了一位俏麗女子。

這女子身穿天藍色白格子鮮亮緇衣,戴銀色絨毛坎肩,從其美麗的面龐往後看去,一頭烏黑青亮的頭髮披落而下,只在頭頂挽了一個漂亮的短髻。

短髻上當是套著一根白色留長的髮帶,向下垂成兩條,其中一條從肩上划過胸前,迎著冷冷的寒風,輕輕搖晃。

再看這女子面貌,眼若明月,鼻俏懸膽,唇紅齒白,此時橫生一雙柳眉,眼中似怒而含嗔,當真是美麗純凈的無與倫比。

賈寶玉不由松下手來,面目含笑的看著這位身姿長挑,氣質如蘭的亭亭美人。

美人見其如此,橫眉更甚。

她緩步上前,再次責問:「靖王身份尊貴,如何做出此等有違禮數、風度之事?」

賈寶玉再靜默的瞧了她兩個呼吸,然後才坦然的搖搖頭,笑道:「妙玉仙子可是想錯了,此乃吾家私園,此間所有樹木,皆是當初我命人連根移栽至此。

我至吾家私園,折一親自種下私花,何過之有?」

妙玉不悅道:「當初我在西門外牟尼院修行,是你家持帖相邀我至此,主持此間佛門凈地。如今靖王如此言語,可是表明毀棄契約?若如此,我至今日便搬離此地,別處修行便是。」

「呵呵呵……」

賈寶玉一陣淺笑。這小娘兒們,果然脾氣很硬,很差啊。

「你真想搬離這兒,到別處『修行』去?」

賈寶玉故意在修行二字上加重音,但是妙玉卻沒有聽出其中嘲笑的意思,竟皺眉道:「莫不靖王以為我佛門弟子也如你們俗人一般,攀高結上,貪念這公門富貴?

若是這樣,你便錯看了世人。我這便回去收拾行囊,今日便離了你們這高門貴地!」

妙玉冷哼一聲,就要轉身負氣而走。

「站住!」

賈寶玉立馬拽住妙玉的手臂將其拉回來,並一聲清喝。

也不知道是否是他的喝聲太過於嚇人,還是妙玉本身太過於膽小嬌弱,竟是渾身一顫,待再次看著賈寶玉的時候,已經是一臉驚嚇之色。

「你做什麼?」

半晌,妙玉才質問一聲。

賈寶玉單手掌著妙玉,察覺其手臂酥軟無骨,再窺其玉立身姿與絕色的美貌,竟是覺得心神沒來由的一陣酥麻。

妙玉這小妮子作為正冊中唯一一個與賈家不沾親帶故的女子,並且其還能排在前列,就已經能夠說明其容貌之美。

況且,此時她一身鮮亮的道衣,怯生生的侍立在面前,這種異乎尋常的動人之色,令賈寶玉這等人物,一時都有些難以自持之感。

妙玉臉蛋緋紅起來,從賈寶玉眼神中,她似乎看出什麼不同尋常的東西。

心生懼意,欲圖後退,然後才發現賈寶玉還抓著她,立馬掙道:「你做什麼,放開我,你……」

她的嬌切之音倒是提醒了賈寶玉,只是賈寶玉不但不鬆手,反而微微一笑之後,將另一隻手攀上她的另一支臂膀,狠狠鉗住,笑問道:「我做什麼?我只是想告訴你,若是沒有我的允許,你以為你能從我這裡搬出去?」

妙玉本來還為賈寶玉的無禮舉動所嬌羞驚怯,又聞此言,不由冷下臉來:「王爺之意,是要強權強留於人了?」

妙玉覺得有些難過,難道他也是一朝得勢,便要仗勢欺人之輩?

賈寶玉看著她,笑而不答,忽然雙手用力,將其擁上近前,然後在其驟然驚駭緊繃身體的反應下,舉起她的一隻手來,按在自己的左邊心口,笑道:「我說的我這裡,是這裡……」

妙玉本來還驚慌的不行,她十九年來從沒有遇到過這種事,一時間只想著難道那種自己曾經臆想、猜測過無數次,人世尋常女子才有資格經歷的那種荒唐事要降臨到自己頭上了?

驚魂未定之間,忽覺賈寶玉的舉動溫柔下來,然後她才發現自己並沒有如想像中被賈寶玉強抱入懷。

她只是貼近他的身體,而唯一真正觸碰上,能夠感受到賈寶玉身上溫度的,只有自己的左手。

自己的左手,被他放在他的胸膛上,他幹什麼呀,什麼這裡那裡的……

忽然妙玉才反應過來,賈寶玉表達的,可能的意思!

「你……」

妙玉忽然抬起頭,震驚且不信的看著賈寶玉,一時間,手都忘記抽回去了。

他這是什麼意思,究竟什麼意思啊……

妙玉只覺內心慌亂無比,以她的聰慧,她不難理解到賈寶玉的意思,她只是不敢相信,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遇到這種情況!

他說,沒有他的允許,自己不能從他心口……應當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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