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 9

過了不到一個月,學校便放假了。放假之前還得看四天戰爭電影——《光榮戰役》《日瓦戈醫生》《陸軍野戰醫院》——教師們則充分利用這四天縮在教室後面批卷子、算成績。莉莉的座位依舊是空的。失物招領處那些權屬不明的物品被學生會充公,捐到慈善機構了。足球場上的鴿子屎被清理得乾乾淨淨,以迎接畢業典禮的到來;大廳里的布告牌上的圖釘都被拆了下來,遺留下一個個小孔裸露在外。本學期最後一天的序幕是由被拉響的火警鈴開啟的,當時我們都在訓導教室里,聽到鈴聲便涌到了停車場——在遍布水坑的混凝土地上站了十分鐘——便又大搖大擺地走回了教室。下午,最後的鈴聲敲響,高年級學生把他們的課本扔出一樓窗戶,把椅子推到後面,發出一陣陣悶響。那些一年級的曲棍球運動員和凱倫們都衝到生命科學教室有樣學樣。但我站在自己的桌邊,看著外面紛紛掉落的紙張,速度不可思議地慢,你甚至能抓住它們;考試卷、試題、筆記、圖表,你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幾年的教育就這樣飄了下來,旋轉著掉在停著的車上,掉在主路上,掉進水溝里,掉在藩籬上。

我起身準備離開的時候,只有龍格爾女士還留在教室里,她得在錄像機上把盒帶倒回開頭。她蹲伏在電視櫃前對我說道:「暑假快樂。」

「嚴格說來,夏天還得再過兩個周才到呢。」我告訴她。

「確實如此,」她表示贊同,瞥了我一眼更正道,「那祝你春天愉快吧。」

自那時起,日子像是裂開了一個大口子。沒有學校、沒有工作,日光就這樣一直亮著,似乎沒有盡頭。第一天,我清理了兩條肥美的白斑狗魚,處理了四十根木頭,然後我又划船去河狸壩附近抓小翻車魚,還猶豫著要不要多釣幾條白斑狗魚回家。一天上午,我不用試便成功補好了漁網上的洞,又把所有的工具整齊分類好,給狗狗們梳理狗毛,從它們的冬衣上剔走老鼠屎;下午我則步行五?英里去鎮上的藥店買牙膏和廁紙,為此我媽還給了我好幾個橡膠圈;之後又去了趟銀行,在櫃檯處填寫了取款單,取出了四十美元;櫃檯的收銀員問我是否就要兩張二十元面值的鈔票,我給了她肯定的回答。到了市場,我大手筆地給我媽買了一袋子新鮮的脆梨子(標籤上還寫著「產地:阿根廷」),給我爸買了一罐四季寶花生醬。然後我去了鮑勃的魚餌和漁具店,從他的儲藏箱里拿出閃閃發亮的魚餌,又把粘到袖口上的輕輕摘掉,什麼也沒買便離開了。走到室外的陽光下,我停下腳步,站了好一會兒才推開餐廳的門。在我跟桑塔·安娜討要一根香煙抽之前,我向她買了一包葡萄味的寶寶樂。返程時,我往嘴裡塞了一塊口香糖,直到我覺得下頜疼,才把口香糖吐了。

日光,而後又是日光。那時的星星們已經開始按照夏令時的規律轉動了,夏季大三角和張著鉗子、長著彎鉤的天蠍座都在向北滑行。有時候,我會在晚飯過後泛舟湖上,特別是陰天,直到天黑,或者九點之後。那時候日光開始減半,再減半,天空從橙色變成藍紫色,然後變成紫羅蘭色。日子似乎永遠沒有盡頭。我蜷縮在船里,聽著水拍動船身的聲音。有時候,加德納家裡終於亮起一盞燈,我會透過櫃檯處的窗戶看到帕特拉。利奧把她圈在懷裡,但並沒有更多動作。利奧在家時,帕特拉上床很早,她不會再到前廊或碼頭上消磨時光,哪怕水已經暖和到可以游泳了。

一天晚上,加德納家裡燈光滅了之後,我做了個實驗。我把T恤衫、牛仔褲和內褲捲成一團放在船里,然後迅速滑入水裡,像是被湖水吞噬了似的。湖底腐爛了的海藻因為我的到來而興奮起來,竟纏上了我的左腿。我把木舟踢開,背朝下,意志消沉地漂浮在水面上。我那小小堅硬的乳頭直愣愣地朝著天蠍座,天蠍座彷彿也在回應我。我就像是從六個月的冬天走出來的白雪,白得發亮,我的下巴、乳頭和膝蓋都在水面上漂浮著。不一會兒,月亮從雲層後探出頭來,向湖面投射下一縷月光。任何一戶人家都能透過他家的窗戶看到我。我就在那兒,等著被看到。

湖水黏而厚重,在我身下滑動著——有多少個夏夜,我是躺在這片湖泊上度過的?我能明晰地感受到身體在水中鑄就的凹陷——那輪廓分明是個瘦削女孩。我在湖面上擺動了一會兒,便深吸一口氣潛入水底。我在忽暖忽冷的水柱間穿梭,腳上動作用力。我潛得很深,能用手摸到湖底柔軟而冰冷的泥。這讓我再一次想起餐廳里的格里爾森先生。這一秒,我明明看到莉莉和他在一起,但下一秒她便不見了;我看到莉莉黑色的後腦勺正位於塑料餐桌上方,而格里爾森先生坐在對面望著她,但下一秒,我只能看到格里爾森先生拿著書獨自坐在那裡,桌上是他的餐巾紙和雞蛋。透過餐廳窗戶,你能看到外面雪花紛飛。熒光燈發出嗡嗡的聲音,咖啡機也咯咯叫個不停。湖底的水愈發冰冷,我想像著莉莉就坐在那台餐桌旁,格里爾森先生懇求她道「不要說出去,不要說出去」。因我而生的氣泡震顫著,輕輕啃咬著我的胳膊和腿;它們從我的髮根處跑出來,我的身體游過一片漆黑,然後尾隨著它們前行。

我回到獨木舟里,凍得牙齒直打戰,趕緊又穿上了衣服。然後划槳穿過湖泊,走到井邊撩起凈水洗凈腳上的污泥,又順著梯子爬到我父母卧室上方的閣樓,開始手淫,然後酣然入睡。清晨,樹林回歸到秩序井然的狀態,漸升漸亮的太陽不出意外地向地面投射下陰影,又長又直,像木棒一樣。這讓我想起前一天晚上辮子潮濕的發梢,和我大腿上極小的海藻顆粒。

夏天總會過去的。日夜盼望著夏天的到來,但夏天卻總有不盡如人意的地方。夏日裡目之所及,總有大量的昆蟲在空中盤旋,樹上站滿了鳥兒,巨大而沉重的葉子拉扯著樹枝向下垂,令人想要控制它、破壞它甚至摧毀它。下午慵懶而冗長,希望能做些什麼事情讓無盡的沉悶泛起一絲漣漪。

大概學校放假幾周後,一天,我沿著湖邊小徑檢查路邊的樹莓是否到了該採摘的時候。人們一般會選擇在夏天採摘,那個季節也有很多「一日游遊客」會毫無計畫地把樹莓糟蹋光,徒留一片光禿禿的灌木,所以我想趕在他們之前採摘一些。我在那兒徘徊了有一個小時,也沒見到好的樹莓。這時,我聽到一陣馬達聲順著以前向湖裡推船的路上逐漸逼近,接著,樹間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綿長而嚇人。我停下腳步,準備大聲訓斥來人駛離車道、弄髒了荒野。但來者並非遊客,而是我爸。他開著他春天靠狗拉雪橇賺的錢買的四輪摩托車,現身於一片灰塵與葉子中。靠近時他舉起一隻戴著橙色手套的手沖我打招呼:嗨。他滿臉通紅,襯衣袖子挽了起來,汗水從他的脖子上流下,現出了幾道臟乎乎的線。

「嗨,寶貝。」他鬆開油門說道。

我沖他哼了一聲,就當打招呼了,然後蹦上了車。

那年夏天,那輛四輪摩托車有一半的時間是沒在用的,不過另外一半時間是有人開它的,比如那天下午的那十分鐘。我坐在他身後的硬革座上,他開著車駛過野草蔓生的小路,所到之處無不被我們摧毀——碾碎了蕨類植物、秋麒麟、白松幼苗和漆樹葉——它們很可憐,但也很怡人。

第二天下午,冷鮮櫃里剛補充完新一批的魚,這是春季最後一批。我把它剁好、存放好後,決定去樹林里遛狗。幾個月來,我放學後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已經冷落它們挺長一段時間了。「賈斯伯」和「醫生」興奮得奮力衝刺,在每一株植物、每一片葉子上撒歡,植物們在它們的腳下戰慄著;和我差不多大的「亞伯」和「靜靜」則在它們的追逐遊戲中顯得更沉穩而精細。我帶著它們走進山谷——那是我和保羅春天時節的遊樂園。年幼些的狗狗在圓木和鵝卵石上蹦蹦跳跳,將它們蹭得一塵不染;年邁些的狗狗則是跳上跳下,而我則坐在上面,環顧四周——狗狗在我身邊到處打滾到處聞,看準地方便蹲下來小便,嗓子里發出呼嚕嚕的聲音。它們因解開鎖鏈而表現出的歡愉讓我心口一痛。它們太容易滿足了。

在初夏的日子裡,即使是年長的狗狗情緒也是陰晴不定的。我們走了不到一小時後,它們躲進樹林的時間越來越長。它們會跟著香氣跑遠,然後跑回來求撫摸,接著跑到更遠的地方去探險。不一會兒,連戴著灰色口套的「亞伯」都能在樹上找到松鼠。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只能聽到葉子相互廝打的聲音。一次又一次,我都在思考是不是應該把狗狗喊回來;而每次它們都兩隻或三隻結伴回來,耷拉著舌頭,用濕濕的鼻頭蹭我的手指。

有一次,它們消失了五分多鐘——這段時間樹林又恢複了狗狗來搗亂前的狀態了,鳥兒也重新返回枝頭休憩了。但接著它們四個又吵嚷著跑回來,就好像一切都是它們的預謀,計畫著最後就要以狼群的姿態回歸。我看到它們在追一個小小的白色的東西。那個小活物迅速蹦到一棵細長的樺木上,樹枝被壓得喘不過氣,銀色的樹葉「啪啪啪」掉落到地上。

「哦,『德雷克』,」我說道,奓毛的貓咪在樹枝上噝噝地叫著,「這世界對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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