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和保羅之間並不總是相處愉快。大多數情況下我們只是相安無事,整體說來我們也經常能相互妥協達成共識。我允許保羅可以有一天下午去餐廳吃派,作為交換,他會給我一小時乘著獨木舟漂在湖上的自由時間。我們坐在餐廳的後排座位上,我請客,畢竟我的儲蓄正慢慢地增長。吃完後,我展平一張從帕特拉那裡得到的十美元紙幣放在桌子上,不是油膩膩的二十五美分或十美分硬幣,不用等著拿零錢,也不用和那個有點小鬍子的女服務員桑塔·安娜搭話。
「派怎麼會這麼好吃?」我們往門外走的時候,保羅問道。糖分讓他亢奮,忘形到甚至跳起快步舞似的,雙腳交替蹦躂著,指尖隨著身體的律動輕輕揮動。
「原因就在它的名字里。」我回答道。
「巧克力?」
「是慕斯。」我皺起了眉頭。
保羅抬頭看了看安在門上方的麋鹿頭,鹿角的寬度和男人張開的兩臂一樣長,鼻孔像碗一樣大。
交換到一小時的獨木舟漂流時間真是費了我不少口舌。他從開始就對此緊張不安。他不想踏進船里,因為這會弄濕他的鞋子。因此我穿著靴子、抱著保羅蹚過水,再把他放在靠近船頭的位置上,那裡看起來比舟身邊緣更穩定一些。我把他的椒鹽餅乾遞給他,並讓他坐在一件發霉了的救生衣上,那件救生衣還是蘇丹風格的。我囑咐他要在我划槳的時候坐穩:不要前後搖晃身體,目視前方就好。那天的湖水很平靜,泛著黑色,船槳一浸入湖中就被隱去了身形。保羅因為無聊睡了過去。他垂著頭,雙臂環抱著貨運板,水在船下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音。為了把他帶回家,我只得讓他的腿像嬰兒一樣纏在我腰上,然後把獨木舟半停在岩石上。其實這樣一來,如果大風襲來,舟很容易就被卷跑了,但我真沒有手把它拖回湖裡了。
即使這樣,他依舊在我懷裡抱怨不止,一邊跟我抗爭著,一邊又不願意被放下來。走在路上,保羅叨叨著「停下來,停下來,琳達」,好像他被我那來自獨木舟漂流的愉悅、被那完美一天的禮物,惹怒了。
我並不是說他特別難照顧,但他確實有點暴躁;他的體內有一條介於聽話和搗亂之間的線。比如說,他不能容忍打亂計畫。如果我在帶他回家之後多在他家裡待一段時間——比如有時帕特拉拿出多餘的盤子,並告訴我如何用橄欖油和檸檬製作沙拉汁——這時保羅會變得越來越黏人、霸道,整頓晚餐他都會乞求坐在帕特拉腿上,最後爬到她身上,用鼻子蹭她的脖子;她則會一手叉起一片生菜放入嘴裡,一手寵愛地撫摸著保羅金色的頭髮。
有一晚尤其明顯。保羅煩躁地喋喋不休,帕特拉正搜腸刮肚地想除了火車和洗澡之外還能說什麼。我記得她把她的碗向後一推,用手掌撐著下巴,看著我。
「好吧,琳達,」她說道,那天晚上她還有事情沒處理好,眼周皮膚的細微變化透露出她的暴躁,「告訴我。你是不是和那些女孩一樣,長大了想養馬之類的,或者做個獸醫?我能看出來。我說對了,是嗎?你就是想做這個。」
其實我和那些女孩不一樣。我對未來並未作太多設想。但當我思考未來,我的腦海里浮現一幅怪誕的場景——一輛白色半挂車在高速公路上飄。當然我不能說這個,我不能說我想做挂車司機。因此為了拖延回答問題,我看向桌子對面的保羅,他正緩緩地從椅子上挪到地上。
他嘴裡唱著:「我想做個物理學家。我想做個物理學家。」
其實我能看出來帕特拉只是在逗弄我。她並不真的在意我的回答是什麼,我只需要配合她就是了。她想在收拾桌子、在哄保羅睡覺之前,隨便找點事做。在丈夫給她打電話之前,有些什麼事情可以讓她換換腦子。
「我可能會做獸醫,」我犧牲自己回答道,「完全有可能。」
「不,」帕特拉把一隻腿蜷起來放在另一隻腿底下,「我有一個更好的想法。我很擅長這種事。你看,你,琳達,應該去開闊自己的眼界——去大城市闖闖,你明白嗎?很多人會希望認識你。你應該——」她突然打了個響指,露齒一笑,「做旅館經營者,或者餐廳從業者。」她看起來特別高興。
「餐廳從業者?」保羅問道。
我笑著咕噥道:「像女服務生?我已經做過了。」我搖搖手,像是在說,這就是你想說的?「我為了你們辭職了。」
她假裝震驚得睜大眼睛道:「你放棄做餐廳生意而選擇做個保姆?我們真有點受寵若驚了,是不是啊保羅?那我們應該給你一個更好聽的名頭。不過『保姆』這個詞是怎麼來的?」
我聳了聳肩。
「這詞可真不咋地,是吧?我們是不是應該改叫你奶媽?不,不,那樣聽起來你好像個老女人似的。家庭教師怎麼樣?!就叫你家庭教師吧!」她這時放聲大笑,「這個詞更好!能讓弗洛拉和邁爾斯請來的不可能是保姆。你讀過《螺絲在擰緊》 嗎?而且保姆是不可能和羅切斯特先生 相愛的,對吧?也不可能當女主角了。你得是家庭教師!」
「家庭教師?」保羅在桌子下大喊著。他等著帕特拉為他解釋一下,但帕特拉沒有,他掏出一把藏在手套里的小石子,然後扔到地上。
「小心點,」我對他說;而後我又轉向帕特拉,「我不知道。我不確定。聽起來很女性化。而且,人們會認為你是,比如說百萬富翁之類的。」我試圖不讓自己笑得太開心。
「你這話倒是說對了。」帕特拉噘起嘴道。
「我該洗澡了。」保羅也噘起了嘴。他從地上爬到她腿上。
保羅用鼻子蹭著帕特拉的脖子,而她撫了撫他的頭髮,又拍了拍保羅的臉蛋,但眼睛卻看著我:「你說得對,琳達,你說得對。這裡的人基本上都認為我是個勢利眼之類的。一個異類。」她皺著眉頭,但隨即又換了個話題:「我還在研究這個地方,試圖弄清楚人們是怎麼想的。這很有意思。我帶著保羅去餐廳吃過四次,也可能是五次?吃的是午餐,每次進去,我見到的人都還是那些人,他們都看著我,笑著對我打招呼,但沒有人想了解我,沒人問我的名字,或者關於我的任何問題。人們很友好,但也很——」
「不友好。」我接上她的話。
她把保羅放在她襯衣紐扣上的手拿開,他便轉而開始玩她的頭髮,用指尖穿過她金色的捲髮。「來這兒真的是對的嗎?」她問道,「我當時的想法是,這個春天利奧待在夏威夷,我們去一個新的避暑之處,那裡靜謐而美好,只有我和保羅,就像是逃遁——」
「逃遁什麼?」
她那隻還空閑著的手在空中亂比畫著。
「你是逃犯?」我揶揄道,「難道你在伊利諾伊搶了家銀行?」
「哈哈哈。」她笑著。保羅正猛拉她的頭髮——並不使勁,但緩慢而堅持。
「如果真是這樣,只要你不和別人打交道,沒人真的在意你在這裡做什麼。」我玩笑道,「只要你不佔著那些最佳垂釣區。」
「嗯。」
這條故事線太過蹩腳,我都接受不了。但這並不妨礙我繼續暢談:「只要你不是做了什麼確實不可原諒的事,比如離婚,或者是個無神論者,或者其他什麼——」
「輕點,親愛的。」帕特拉努力掰開保羅的指頭,拯救她可憐的頭髮。
「或者,或者——」
「保羅,別這樣。」她終於忍不住把他從她腿上趕下去,拍了下他的屁股以示其憤怒。她氣得聲音都高了八度:「把你的拼圖拿來,小夥子。我們來拼貓頭鷹拼圖,可以嗎?」他轉身去找拼圖,她便起身快速地收拾碟碗,手裡的動作很煩躁,弄出巨大的聲響。突然她又坐下了:「我真的不知道這種寂靜對我們來說是不是件好事。我以前怎麼會覺得這是件好事呢?或許保羅回去上託兒所更好,照顧他的人會更……或許來這兒並不是最好的選擇?」
她抬頭看著我。在她的眼裡,我看到了我始料未及的東西。
「這是個很好的選擇啊。」我說,但她內疚的表情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格里爾森先生。之前他經常自己來餐廳吃飯——秋天的時候我在那家餐廳打工,才發現他這一習慣。餐桌上的漫談他總是插不上話,這點倒和帕特拉一樣。我很少有服務他的機會,為數不多的幾次,他都點的是雞蛋特餐、滑蛋,一邊用叉子用餐,一邊翻閱著厚厚的書,封皮上有宇宙飛船的圖案。他叫我「創意小姐」,這名稱來自之前我在歷史之旅大賽中獲得的獎項。「謝謝你,『創意小姐』。」他拿起白色馬克杯請求咖啡續杯。我不知道該做何反應。有時候他會在接著看書前,和我聊聊我們高中的新老師們。有時候他會只要再加一份奶油,這時他的手指會放在他要繼續讀的句子上。
不過我最後一次見他是在十一月上旬,那天並不是我當班,我只是去領薪水。大概是周五傍晚五點左右,天氣預報稱那個周末會迎來當年第一場暴風雪。我剛從霍寧先生的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