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 5

這是我最近經常夢見的場景,是那些狗狗,它們正試著讓我僵了的手指覆上捆綁著它們的鎖鏈的插銷。我用力把它們碗里的冰敲破,讓它們能喝點水。在我的夢裡,我會用一根棍做碎冰的工具,或者是斧頭的尖端和靴子的後跟。這裡有個問題,我需要快速完成這事兒。在我的夢裡,我總是回家很晚。我總是在入夜很久後在拐過湖岸的最後一道彎,邊走邊將擋路的樹枝推到一邊。那些狗狗就在家門口擁作一團:但不知為何它們小得不像小狗,更像是老鼠、烏鴉或者是趴著的嬰兒——半蹲伏在它們刨出的雪窩裡。它們舔掉爪子上的冰,肉趾上殘留的唾液又凍上了,它們不停地舔舐,直至小肉爪流了血才肯罷休。它們不停地抱怨著,但鎖鏈纏住了它們的腿。這種夢總是這樣發展。當然在現實生活中,我如果沒有按時回家,我爸會把它們帶到小屋裡餵食。但在我的夢裡,我看到冰柱掛在狗狗的口鼻上像獠牙似的,它們看到樹林里的我便露出貪婪的神色,橫衝直撞,狂吠不止——它們看到我實在太開心了。

其實,在格里爾森先生位於加利福尼亞的公寓里找到圖片的藏匿之處的,是一隻狗。這是我在格里爾森先生被開除的一周後在《北極星公報》上看到的。報道稱,他曾把公寓轉租給一個有毒癮的大學生,而當地警察在一位富有的英國鬥牛犬飼養員的資金支持下剛開啟了警犬項目,每個人都對這個項目深感驕傲,但這個項目其實違背了這種狗的天性。《北極星公報》犯罪版編輯肯定給加利福尼亞「肥沃山谷」那位飼養員打過電話,因為文章中引用了很多他關於鬥牛犬的論述。「我們之前一直對這些狗的天性有所誤會,」那位富有的飼養員表示,「曾經我們給它們套上小靴子,和它們一起在床上睡覺。但這不對!應該賦予它們某項使命!不要讓它們變成小紅帽的奶奶!」

那隻叫內斯特爾·克朗赤的英國鬥牛犬用了不到二十分鐘,便在那個大學生放襪子的抽屜里找到了一千克可卡因,以及浴室水槽下面一鞋盒臟照片。鞋盒是意外發現,並非毒品調查的一部分。但這些照片的內容及歸屬顯而易見。「都是些未成年少女。」文章寫道。裝照片的大信封上寫著「西棕櫚大道,亞當·格里爾森先生收」。誰也不知道為什麼在他前往明尼蘇達州後還要把這些留在這裡,以及為什麼要用自己的真名做這件事。文章在道德譴責部分寫得較為模糊,且後文焦點並未放在格里爾森先生及其被捕上,而是更多地描寫搜查狗的勝利,最後竟奇怪地表達了一種積極鼓舞的情緒。文章的最後,「肥沃山谷」的內斯特爾·克朗赤被晉陞為軍士,被授予金色盾牌,並獎勵一周的假期及一警帽的牛奶骨頭。

第一篇相關報道——或者任何一條早期警訊——都沒有關於格里爾森先生及那個學生的大篇幅描述,也未提及離湖或者接吻。但這並未能制止流言。

那個春天我一直關注著莉莉的動向。四月下旬的一天早上,上學途經棒球場時,我看到她從她爸爸的皮卡上滑下來。前一天晚上氣溫驟降,一層早春雪使得道路又暫時回到冬天那種泥漿與融雪鹽並存的泥濘狀態。皮卡轟隆隆地離開,莉莉舔了舔自己的手掌後俯下身來,用唾液化掉牛仔褲腿上含鹽的冰碴。她的大衣敞開著,手上沒有戴手套,頭上沒有戴帽子,頭髮都濕了。我跟著她穿過場地走進學校,她的頭髮都結冰了——她走路時,頭髮先是隱秘地晃動,然後就僵硬不動了,似乎用手就能敲斷。

進入校園,她並未直接去教室。所有的提示鈴都響過了,她不為所動。我跟著她穿過空蕩的門廳,走下黑暗的樓梯,經過緊閉的體育館大門以及放置著很多小銅人的獎品陳列櫃——那些小銅人還指著自己的腳趾呢。她很安靜,但我比她更靜,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一次只走一步——好像在樹林里穿行。我利用油毯吸收我的腳步聲,莉莉的棒球鞋則發出吱吱的聲音。

她在自動售貨機那裡買了一罐可樂,站在原地快速喝了幾口後,便將沒喝完的鋁罐塞進散熱器後面。她打了個呵欠,因此擠出了雙下巴,莉莉·赫爾邦未來可能會是個胖子。我以為那時候我已經了解了關於她的一切:我知道莉莉的媽媽在莉莉十二歲的時候死於一場車禍;她爸爸每天早上開車把她送到學校的棒球場;她會去指導教室里在特殊老師的幫助下克服讀寫困難症;拉爾斯·索爾溫就在畢業舞會的幾天前跟她分手了;我也知道她是如何描述格里爾森先生對她做了些什麼——她說,去年秋天的一天,他放學後開車載她去離湖,在車裡親了她,在門廳里我一直聽到「親」這個詞,而這個詞中囊括了許多更荒唐的事,但她似乎說不出一個更確切的詞。

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那天跟著莉莉那麼長時間,雖然尾隨其後很簡單。她繼續往空蕩的大廳走,用手指撥開凍在一起的頭髮,棒球鞋在棕色油毯上留下一連串的灰色污水。我以為她是要翹課,從裝卸區逃到校外——但是不是。她徑直走向了女生衣帽間,在其中一個隔間小便、洗手,用指甲清了清牙齒,然後走向角落的失物招領處。

我在一排開著櫃門的儲物櫃後看她。之前有人說莉莉有點聾。也有人說她有點精神失常,說她還是嬰兒的時候被放在天寒地凍的室外太久了,因此身體很差。小時候,由於她很少說話,而且她爸爸的房車停在向北走過三片湖的印第安部落居留地邊緣,因此她被叫作「印第安人莉莉」:那些系肩帶的小精靈 說著「可憐的莉莉是印第安人」,在她的午餐里放上布丁杯。即便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奧吉布瓦 孩子都在溫妮薩嘎湖上學。關於莉莉的外祖母或外曾祖母是部落一員的傳說一直流傳著,直至她媽媽去世。但我現在才突然意識到,莉莉從來沒有去為自己爭辯或否認過這種說法。

這事是那天我在衣帽間看著她半彎腰在柜子里翻找的時候突然想到的。不過那個柜子真是亂,塞滿了夾克衫和內衣。她有條不紊地在失物招領箱里搜索著,直到她發現了一雙高跟黑靴,那靴子一上腳,瞬間她就顯得老了很多,但筆直挺拔,散發著隨意曼妙的美。如果她抬眼看看鏡子,就會發現我就站在她正後方。但她沒有。她把濕漉漉的頭髮擰成一團,把最後一滴水擰乾。然後她嘆了口氣,踢掉了腳上那雙美麗的黑色靴子,揀出一件平淡無奇的東西夾在腋窩處——一雙臃腫的大號藍色露指手套。她用撿到的條狀髮夾把頭髮別起來,然後用撿到的老舊的粉色圍巾圍在脖子上。系鞋帶之前,她把一瓶紫色指甲油揣進兜里。

已經進入五月,誰還會穿靴子啊?大片大片的紫丁香花早早地就開了。野蘋果花也重重地壓在枝頭,像冬天的雪一樣潔白,但比雪更嬌嫩。我們走在路上,花瓣會掉在保羅的兜帽里,山雀會不停地繞圈。

進入五月,保羅已經厭倦了樹林了,但樹林正開始變得趣味盎然。頭頂長著綠毛的林鴛鴦和海狸已經回歸,你能看到它們用自己的下巴搬運整條圓木過湖。「怎麼樣?」我建議道。

保羅把一根棍子甩在一塊石頭上。他想要鞦韆、滑梯和有沙坑的操場,以及有公園管理處用於清潔和維護的公用鏟子和桶。一提到公園,他便有一堆想做的事。自他出生到現在,他的大部分時間都住在芝加哥城郊,那裡有人行道等完備的公共設施,那裡的金毛犬會撲飛盤,有他想要輪胎鞦韆,棒球內場,以及修整過的大草地。

「嘿,哥們兒,有一隻海狸。」他說道。

「哦,哥們兒。」我模仿他說道,但這讓我感覺很不舒服。

結果五月中旬的一天,空中下著毛毛細雨,我把穿著綠色雨衣的保羅安置在自行車后座,踩了六英里地前往城鎮。上坡的時候我得站起來,用全身的力氣踩踏板;當我終於翻過一座山脊,我們便俯衝向下飛馳過與路同寬的水窪。沒過幾分鐘,我們就濕透了。小學校園裡有兩架塑料鞦韆,我們費勁地走過操場上鋪設的鵝卵石地面,然後保羅終於坐到了鞦韆上,我在後面推他。

「這是你想要的嗎?」我問道。

「是吧。」他回答道。這當然不完全是他想要的。他一前一後地盪著:我站在後面,看著他的兜帽前後移動,一股遺憾湧上心頭,我像一根針插進濕濕的沙里一般,就那樣怔怔地站著。時間就這麼過去了。

後來,不論何時何地,只要我看到一個孩子在盪鞦韆,我的心中都會湧起這種毛毛雨般的感傷。那是一種絕望——充滿興奮地向前飛行,卻又不得不半路折返的絕望。你只能無力地寄希望於在下一次的飛行中,你不會再被拖回來了;不用再一次又一次地從頭開始了。

「需不需要再推得用力點?」我問他。

過了一會兒,他說:「需要吧。」

已經放學幾個小時了,因此只有我們在那裡玩。雨已經漸漸停了,但我的胳膊開始酸疼。後來一位年輕的母親打著傘來了,她推著嬰兒車裡的嬰兒,還帶了一個小姑娘。這個小姑娘看起來比保羅大:穿著黃色橡膠雨靴和粉色雨衣。保羅一看見她,眼睛立刻就亮了。他把皮革手套里放著的鵝卵石全都倒出來,然後兩手抱在胸前。他想讓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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