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 3

是誰在看誰?

一天早上,當我出門喂狗時,我看到湖對岸的望遠鏡正對準我爸媽的小屋,看起來像是一支箭透過那扇塞滿抹布的窗戶直至小屋的中心。前門掛著一塊長滿黴菌的防水布。我的頭皮一陣陣發麻。

我抬眼望去。一陣微風吹過,一片乾枯的黃色樹葉在我頭頂上方飄著,它並非直接掉落,而是先飛得高了些,又飛得低了些。我輕輕跳了跳,試著抓住空中飛舞的落葉。然後我一邊一隻手撫摸著狗狗的頭,一邊像往常一樣對著插銷呼氣以將其解凍。「哈——」我呼出的熱氣在空氣中形成一團霧,狗狗們因此歡欣鼓舞,又扭身子又轉圈,等著我挨個為它們解開鎖鏈。「去吧。」我對它們說,「亞伯」「醫生」「靜靜」和「賈斯伯」立刻奔向森林。我聽到它們在陳雪堆里奔跑的呼吸聲。隨後,旭日映照在樹頂的積雪上發出白色的光芒,結了冰的湖面在它們的爪子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這些冰扛不了很久了。

它們確實沒能堅持很久。當最後一塊邊緣參差不齊的冰塊向岸邊漂走時,當北邊的山坡上只剩最後一堆積雪時,我又看到了住在湖對岸的小男孩在離我家不遠的路邊蹲伏著。那天天氣不冷,可以敞著外套在戶外待著。在從公交車站往回走的路上,我一直拿著一本書在讀。我不記得是什麼書了,那時候我對一切帶有地圖和圖表的東西都特別著迷,那本書大概講的是 「建造自己的皮艇,拯救老西北 」之類的。就在我快走到漆樹小路時,我看到了他。一輛自行車翻倒在碎石路肩上,車把手朝下,車輪朝上,倒是很穩地立在那兒。過了一會,我看到一個姑娘笨手笨腳地用鎖鏈繞在車上。當我走近時,他倆都抬起頭來。我注意到他們有著相同的黑色眼睛和橙色的金髮。

他們不約而同地抬頭讓我想起了小鹿,通常來講小鹿遇到這種情況會跑掉。但他們沒挪地兒。

「嗨。」小男孩打了個招呼,便又興緻盎然地開始處理地上的事情。

「她在那兒。」他對身旁的姑娘說。

「哪個她?」姑娘回應道。然後,她看到我:「我們好像還沒見過。」她說。

她像那個男孩一樣友好卻有些慌亂。「哈哈,我想我們遇到一點麻煩,」姑娘大笑著,把一隻肉乎乎的小手放在男孩頭上,「正如你所見,在處理車輛方面,我總是一團糟。我丈夫都不太信任我在車輛方面的技能。不過他可不是什麼大家長,千萬別誤會。」

「是大家長。」男孩頭也不抬地說。

「只是一個喜歡掌控一切的男人,以非常不正當的手段,」她看著我,向我尋求認同,「對吧?」

「好吧。」男孩說道,但手上仍忙不停。他似乎想把被雪壓平的樹葉塞進一個黑色小袋子里。

「舉例來說吧,我們到這裡的第一天,我在路上駛行,卻『咣』一聲正好撞進雪堆里。所以我說,我和車留在這裡。這個計畫不錯吧?」她又看向我,想要得到我的贊同。之前一直是在夜裡透過窗戶看她,如今見到真人,她比我想像的更瘦小——四肢相對於身體而言要瘦一些,她跟我一比,身形還真是迷你。她穿了一件栗色的芝加哥大學運動衫,小臂上還套著套袖。「你是我們湖對岸的鄰居吧?」她接著說道,「我還沒打過招呼嗎?」然後她轉向小男孩問道:「我跟她打招呼了沒?我覺得已經忘了怎麼和人打招呼了。」

男孩站起來道:「應該這麼做:『您好!』」他衝到我面前,伸出一隻黑乎乎的「手」等著我握住。這腫脹的「手」以一種很怪的方式伸到我的面前——手指完全張開,張開的程度一般人做不到。

我向後退了幾步。

「這是我的第三隻手,」他說,「為了生存。」我過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這孩子在一隻男性皮革手套里塞滿了葉子,而他現在正用它狠狠敲打著一棵松樹的樹榦。打了幾下之後,他喘著粗氣坐下,筋疲力盡。

「他特喜歡做這種事,」姑娘向我解釋道,「那麼現在讓我來介紹一下,我是媽媽帕特拉,他是孩子保羅。而鄰居你,到目前為止,還是空白『小姐』。」

男孩大笑起來:「『空白』小姐。」

近距離看,她太過年輕,沒法當任何人的媽媽。她似乎沒有眉毛,跟我一樣瘦——沒什麼曲線——穿著棒球鞋、緊身長褲,外面還套著過膝羊毛長襪。她的頭髮和小男孩的一樣是泛著橙色的捲髮,用一個藍色的塑料髮帶綁在後面。她笑了起來,髮帶從她的頭頂向後滑落:「我開玩笑的。你叫——」

瑪蒂,我心裡想著,此時一陣微風吹過,樹脂的香氣瀰漫周身。「琳達。」我開口道。

蹲伏在地上的男孩兒扯了扯他媽媽的套袖,說道:「我有些事兒要告訴她。」

「你就在這兒說吧。」

「是個秘密。」他哀怨地說道。

「那你就趕緊起來去說啊。」她敦促著男孩兒起身向前走。我在路的這邊,他們站在另一邊。「過馬路要看路。」她叮囑男孩,然後轉而對我說道,「雖然從我們停下來到現在,我沒看到過一輛車經過。這簡直不可思議。這兒的人就在高速路中間看書。」

她說完沖我眨眼了嗎?她是在嘲笑我嗎?我應該笑嗎?

她對孩子說道:「先看右,再看左。沒問題,可以走了。」

庭審過程中,有一個問題貫穿始終,即你是什麼時候確定情況不對勁的?回答大概是:幾乎是見第一面的時候就覺得。但當我開始和他熟悉起來後,這種感覺又消失了。保羅帶著氣息音的說話方式,他興奮卻不得不坐下時的姿勢……但這些小癖好在我眼裡,越來越像是他與生俱來的本能。保羅敏感而脆弱,受到刺激時會狂躁地大喊大叫。我已經習慣了他的情緒化。他有著和年齡不相稱的成熟。我認識他的那年春天,他才四歲。他眼瞼下垂,雙手又紅又腫。那時他有一個計畫,就是在五歲生日之前,登上火星,並擁有一雙系帶的鞋子;他會在自己的桌子上用石頭和雜草搭建城市模型;他幾乎每件衣服的前胸上都有火車圖案,托馬斯火車頭、十九世紀運畜車,抑或是蒸汽機。他這一生中從未見過真的火車。這一整個春天,他都被扣在他母親自行車的塑料后座里,晃晃蕩盪地去雜貨鋪或者郵局。不管上哪兒他都會帶著那隻老男人的皮革手套,手指部分被磨出了紫色,手掌部分則已經被腐成了綠色。

他一過馬路就把那隻手套遞給我,然後雙手抱拳縮放在褲襠處。他讓我彎下腰來。「我得去趟廁所。」他小聲說道。

哦天啊,我記得自己當時十分無語。夕陽將息,眼見他踱步離開馬路,匿入某片森林中。我應該拿這隻手套怎麼辦?我看向他媽媽,她把手放在運動衫上蹭了蹭,邊扶正自行車邊喊小男孩回來。她推著自行車走過馬路,撥響把手上的車鈴,兒童頭盔懸在空中——那下頜帶掛在她的手腕上。

「我想他必須得——」我想向她解釋一下他去幹什麼,但這似乎顯而易見。小男孩兒的兩隻手正捂著他的襠部呢,似乎沒必要把小男孩的話再原封不動地大聲說一遍。我正猶豫著,她已經把他舉了起來,塞入車座,並將他固定好。

他看起來要哭了,於是他媽媽在他的額頭上親了一下,撩開遮住眼睛的頭髮,說道:「很不幸車子修不好了,老兄,不過我能推著你回家,我們可以一路走,一路唱歌,怎麼樣?」她看了眼我手上的手套,我忙不迭遞給她,她拿過來塞進他懷裡:「拿著,你想唱什麼歌親愛的?」

「《仁君溫瑟拉》 。」他噘著嘴說道。

「唱這首可以嗎,琳達?你要跟我們一起走回家嗎?」她越過小男孩的頭頂沖我微笑——於是我便目睹了她是以何種快的速度,從一個撫慰人心的媽媽變成了陰險的大人。不過我沒有與後者結盟莫名其妙地讓我覺得很開心。鬼使神差地,我點了點頭,連我自己都很吃驚。

我們走到了他家。他家門沒鎖,保羅用雙手轉動門把手,順利地進了屋。進屋之後,那位媽媽和小男孩兒在墊子上跺著腳。小男孩兒低聲吼道:「FEE-FI-FO-FUM。 」媽媽回應道:「我聞到了英國男人血的味道。」然後她撲通一聲坐到地上,小男孩兒則坐到媽媽腿上。媽媽一邊「啃著」男孩的脖子,一邊給他脫鞋子。

我看著這個儀式,心想,這是他們的規矩。窗台上的貓兒警惕地看著我走過墊子、走進屋子。那一瞬間,彷彿涉入溫暖的水中——暖氣燒得太旺了。我甚至能感受到蓋在我皮膚上的每一層衣物、每一分重量。從外向內,每一層外衣我都能持續而清晰地感受到——狩獵夾克、毛衣、法蘭絨罩衫、T恤。沒穿內衣,渾身是汗。汗從我的左側腋窩滴下,我打了個哆嗦。

「來吧,進來吧。」帕特拉穿著襪子站起身說道。保羅的鞋已經脫掉了,正爬離現場去尿尿。

我在夜裡透過窗戶看到的房間基本便是他們的小屋的全部了;充斥著閃亮旋鈕的廚房是房子的內牆,透過遠方的窗戶只能看到波光粼粼的湖面。我能看出所有的傢具都是新的,清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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