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趙醫生這次來的時候居然穿著白大褂, 陣仗很大,除了他和許久不見的李醫生, 還帶了三個年紀和他差不多的白大褂。

齊程仍然在意識迷糊和微弱清醒中徘徊, 遲稚涵一直按照趙醫生徒弟的要求,記下了齊程每分鐘的心跳血壓, 間隔十分鐘和他說說話讓他保持清醒。

她很冷靜, 和前幾次無法預料結果的擔心害怕不同,這一次, 齊程不太一樣。

以前齊程發病的時候,躺平後就很少再看人, 眼睛會盯著天花板, 表情空白到五官都會變得模糊。

那是病人的姿態, 聽天由命的姿態。

而這次,齊程一直看著她,看著她抿嘴記錄他的體征, 看著她皺眉,看著她和他對視。

偶爾會在她抿嘴皺眉的時候撒嬌似的晃晃手, 偶爾會抬手幫她理順額前擋著視線的劉海。

他全身脫力,但是這一次,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聽天由命。

而且這次過來無比嚴肅陣仗很大的趙醫生, 在看了遲稚涵記錄的體征曲線,又拉了一堆儀器檢查了之後,對著遲稚涵點點頭。

「還不錯。」他下了結論,「結合你的郵件看, 這次是真的很不錯。」

冷靜的遲稚涵,終於感覺到自己兩條腿變成了細軟的麵條,連膝蓋都無法控制的在抖。

「只是這次癥狀發作的很嚴重,應該不是第一次了。」下一句話趙醫生是對著齊程說的,「之前也有過吧。」

齊程點頭。

上一次,他因為遲稚涵輕鬆問出自己歷史病例的態度生氣的時候,也有過這個癥狀。

只是當時心思不在上面,而且這種脫力噁心情緒起伏劇烈的應激反應,已經很多年都沒有再複發過了,他以為是錯覺。

現在想想,最近頻繁的半夜嘔吐可能也和這應激反應有關。

「那應該就錯不了了。」趙醫生看向遲稚涵,「我們有幾項檢測要在絕對安靜的情況下做,你去對面等結果吧。」

遲稚涵下意識的看向齊程。

「……呿。」李醫生趕蒼蠅一樣的揮手把兩人的視線截斷,「有完沒完了?一點應激反應兩人折騰的跟生離死別似的,走走走,別耽誤我們看病。」

……

遲稚涵眨眼。

一點應激反應?

「……不嚴重么?」她仍然腳上生根一樣的站在床邊上,吐到意識都快模糊了,還只是一點應激反應么?

「誰告訴你這很嚴重了?」趙醫生也奇怪的轉頭。

……

…………

她剛才還說了要一起死……

在這兩個破壞氣氛的醫生來之前,房間里瀰漫的全都是生死契闊的愛情的味道……

後知後覺的覺得自己反應過度的遲稚涵紅著臉看向齊程。

結果虛弱的齊程,眼底也有淡淡的笑意。

……

他是說過自己沒有那麼容易有事,但是也同樣說過這事與她無關。

在那樣混亂的場景下,她以為那句與她無關是一種類似於讓她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愧疚的安慰。

之後陷入了悲情情境里的遲稚涵,理所當然的把齊程所有的跟沒事有關的話,都當成了安慰。

結果原來齊程說的與她無關,真的是字面上的意思。

她不是他社交恐懼症產生應激反應的原因,就這樣而已……

……

覺得自己這一個晚上戲太多的遲稚涵,一直到躲到對面關起門還是覺得臉紅髮燒。

對門早就被她當成了存放食物的倉庫,除了一堆吃的外,就只剩下她一個人無所事事。

無所事事就容易胡思亂想……

索性整了個大容器淘了些小米和玉米碎煮粥,在一屋子米香瀰漫里掏空了冰箱準備做一堆小菜用來慰藉自己剛才幾乎想要跟著齊程一起死的悲壯。

最悲壯的是,她是認真的。

齊程,也是認真的。

……

…………

哀嚎一聲,把蘿蔔絲切的嗖嗖嗖的。

臉頰上的紅暈卻一直都沒再消下去過。

趙醫生說的檢查,用了很長時間。

小洋房外面又陸續的停了兩輛車,齊寧和好久不見的齊鵬也來了,來了之後就直接到了遲稚涵這邊,齊鵬熟門熟路的盛了小米粥,窩在飯桌上風捲殘雲的幹掉四碗。

而齊寧,對遲稚涵淡淡的點了點頭,就直接進了卧室,合衣躺好後就沒了聲音。

半夜三點。

小洋房燈火通明。

等趙醫生全都檢查好,領著幾個醫生一起到對門的時候,已經接近凌晨五點。

「可以確定了,確實是社恐癥狀加重,抑鬱症轉為輕度。」趙醫生脫下白大褂,鬆了松襯衫扣子,也熟門熟路的開始找碗吃飯,其他幾個醫生也跟著有樣學樣。

「減藥方案要改,抗抑鬱症的藥物要比原來減少一倍,爭取一個療程後徹底斷掉,社恐最好的治療方案仍然是脫敏治療,但是用在齊程身上估計懸。」趙醫生吃了一口什錦菜,用筷子一直戳著盤子,「小遲,這個這個。」

遲稚涵無語的指了指已經放好的小罐子。

趙醫生嘿嘿笑了一下,滿足的喝了一口小米粥。

「應激癥狀還是得要用藥物壓制,不過也可以酌情開始減量,我們回去後會針對他的社恐問題再想想別的解決方案,總的來說,這十年抗戰,終於有曙光了。」這段話,很重。

重到在場的齊寧和齊鵬,像個木頭人一樣呆立在那裡,毫無反應。

也重到遲稚涵被小米粥的蒸汽燙到了手,然後眯著眼睛,隔著蒸汽看著一屋子的人。

不太真實。

七八個月前,她就是在這裡,一邊片烤鴨,一邊腹誹有錢人的花樣排場太多。

她最初,甚至以為對門的這位,頭上長了角。

是個有著白皙皮膚,看起來瘦骨嶙峋但是年輕的手的老人,甚至想像過自己半夜被他闖進房間,被他吸血身亡。

她一開始,以為他是可憐的見不得光的怪物。

然後被這怪物的溫柔一點點的打動,最後可憐變成了同情,變成了能幫就幫一把。

七八個月後,她愛上了怪物,幾個小時前,她跟那個怪物承諾,一起生,一起死。

在那一刻,她內心,其實是絕望的。

齊程求生的慾望已經變得很強大,卻仍然持續的發病,所以她想,是不是真的就不會好了。

所以她才會那麼平靜。

可就在幾個小時後,這個誘拐她一步步踏入陷阱的趙醫生,喝著她煮給齊程的小米粥,告訴她,十年抗戰,終於看到了曙光。

「他……好了?」問的戰戰兢兢,甚至害怕這樣的問題會打破這片不真實,讓她發現這只是黃粱一夢。

「不是好了,只能說,如果病情不會再次加重,他肯定不會自殺了。」回答她的是找醫生帶過來的她不認識的其他醫生,「而且減葯反應還是存在,這一個月還是關鍵的康復期。」

嗚咽聲傳出來的時候,遲稚涵以為是她哭的。

麻木的轉頭,發現齊寧也麻木的看著自己,而她們中間,是突然蹲在地上捂住臉的齊鵬。

「瞅瞅,這兩個哭不出來的,都是有心理問題的。」趙醫生用筷子指了指齊寧和遲稚涵。

「你什麼時候把你老公接回去?」這句話問的是齊寧,「他打呼啊,大半夜的我恨不得把他從樓上扔下去,為什麼你們夫妻吵架都是我遭殃?」

「我現在去。」齊寧一個指令一個動作,走之前突然回頭,從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這個,你的。」

遲稚涵走近,接過。

她腦子裡仍然麻木的,所以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你媽媽的照片。」齊寧遞過去之後才輕聲提醒,「你冷靜點的時候再看吧。」

遲稚涵點頭,麻木的看著齊寧一陣風似的又把車子開走了。

齊程,這次,終於要好了,或者說,他終於不會自殺了。

她手上拿著她一直要找的媽媽的照片。

她身後有好多醫生,還有一個個子跟金剛一樣的大塊頭現在還蹲在地上痛哭流涕。

腦子裡面只留下了這三行字,她覺得自己死機了,完全不知道下一個指令是什麼。

「你先去對門吧,他剛才檢查費了不少體力。」趙醫生走過來拍拍她的肩,「我還要跟齊鵬過詳細的方案,簽字什麼的需要直系親屬。」

「會好的。」趙醫生又拍了拍她的肩,臉上的笑容,讓遲稚涵有些恍惚。

似乎很多年以前,她坐在門診部的高腳椅上,腿短的觸不到地,晃蕩著腿,一直固執的拉著爸爸的手。

她不記得當時在焦慮什麼,只記得,那個人也這樣的拍了拍她的肩,告訴她,會好的。

一樣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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