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十一點半派瑞·梅森打開私用辦公室的門鎖,為狄拉·史翠特拉開門。他說:「狄拉,你不必等了,這份答辯文花的時間比我預計的少。我隨便坐坐,閱讀預先寫好的決議,等到一點鐘。」

「我要等。」

梅森掛好帽子和外衣。「你幫不上忙。我來跟她談……」

她打岔說:「不,現在我非留下不可,我剛喝下一杯咖啡,一個半鐘頭內睡不著。」

梅森在旋轉椅上伸伸腰。長手長腳的高個子大多動作笨拙,梅森倒不至於如此。證人看梅森舉止隨便,以為他看不出證人支吾其辭,便站在證人席上亂扯一通,突然發現自己面對一雙又硬又冷的眼睛,才知道梅森對偽證者很無情,心思如劍,但已經來不及了。

不過梅森大抵喜歡採取隨和、不拘禮俗的態度。他不喜歡傳統的辦事方法,由他的儀態和處理訟案的方式可以看出來。

他的秘書狄拉·史翠特已能看出他的種種心境,他們之間有一種為相同目標奉獻的友情。遇到難纏的場面,他們總能像訓練有素的足球隊,合作達到佳績。

梅森斜過旋轉椅,把腳踝交叉放在桌角。

狄拉說:「你該叫她等上班時間再打來,你累了一天,又口授過那篇答辯文……」

梅森揮手打斷她的話,「這回不行,看來她好像真的遇到麻煩了。」

「咦,你怎麼知道?你連電話都沒聽。」

「我看見你的表情啦。」他說。

「嗯,她確實給我很深的印象,但我還是不懂為什麼不能等到明天。」

梅森說:「律師就像醫師,醫師奉獻一生來減輕病患身體的痛苦;律師則奉獻一生來減輕他們心靈的痛苦。法律的機械若不能常常上油,好好運轉,很容易失靈;律師就等於機械師。」

梅森拿起一根煙,又拿了一根給狄拉·史翠特,用同一根火柴點燃。他累了一天,靠坐在椅子上,安安靜靜休息。

五分鐘後他沉吟道:「專業人士首先要學一件事:最需要他花時間服務的往往是不打算付錢的人。但我想這回不一樣。」

「你意思是說這是通則?」狄拉·史翠特問道。

「正是。打算花錢買律師時間的人希望儘可能便宜脫身,所以除非必要,絕不會請律師特別服務。沒打算付錢的人不會為賬單的數目大吼大叫,所以他情願在晚上任何時間打電話給律師,請他在星期六下午放棄高爾夫球賽,或者星期天到辦公室去;總是差不多。」

狄拉·史翠特說:「好,她若是這樣,我們就給她送上一張五百元的賬單。」

梅森說:「我們設法用電話跟她聯絡,告訴她我的答辯文提早完成,她若肯提前一小時赴約,我們不反對。」

梅森剛說完話,電話鈴響了。

狄拉拿起聽筒說:「喂……是的,這裡是梅森先生的辦公室……你能不能說得清楚些?……是誰……叫什麼名字?」

她轉向派瑞·梅森,用手掌遮住話筒。她說:「她醉了。」

「姓佛克納的女人?」梅森問道。

「不。是艾瑟·狄梅耶。」

梅森說:「噢,是的,她是證人。我來跟她說話。」

狄拉把電話交給他。

梅森說:「喂。什麼事,狄梅耶小姐?」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含混不清,他很難聽懂她說什麼。

「答應來你的辦公室……不能……中毒了。」

「什麼?」梅森厲聲問道。

對方疲憊地說:「中毒……他們對我下手。」

梅森的眼睛閃閃發亮。「什麼?你被下毒了?」

「對。」

「你沒喝醉酒?」

「今天晚上沒有……自以為精明……他們先下手了。」

「你在什麼地方?」

她的話說得很吃力,夾著沉重的呼吸。「公寓……一盒糖果……吃……病……不能……不能……請來救我……找警察……找……找……」談話砰的一聲中斷,好像電話掉在地上了。梅森說:「喂,喂。」聽不見迴音。過了一會,那一頭的話筒咔啦一聲回到原位。

梅森一說「被下毒」,狄拉就從辦公室衝出去,插上電話接線器插頭,請交換機操作員追蹤那通電話,可惜太遲了。狄拉還沒解釋清楚,那一頭的話筒已經掛上了。她在接線器邊等待,確定不可能查出那通電話,才回到梅森的私用辦公室。

「怎麼回事?」她問道。

「她說有人送她一盒糖果,她吃下糖果就中毒了。聽她的聲音好像生病或酒醉的樣子。問題是她住在哪裡,此刻在什麼地方,查查看電話簿里有沒有姓狄梅耶的。」

狄拉翻閱電話簿。

「不,沒有。」

梅森看看手錶。「姓佛克納的女人應該知道她在什麼地方,看看能不能撥通她的電話。」

電話簿上有蜜德蕾·佛克納的住址和佛克納花店的店址,狄拉撥通了住宅電話,有個睏乏高亢的聲音說:「喂,什麼事?」

「這是蜜德蕾·佛克納小姐家嗎?」

「是的,什麼事?」

「我要和佛克納小姐說話,有重要的事。」

「她不在。」

「你知不知道什麼地方可以找到她?」

「不知道。」

「她什麼時候會回來?」

「我不知道,她沒告訴我什麼時候回來,我也沒問她。」

狄拉說:「等一下,別斷掛,你認不認識一位狄梅耶小姐——艾瑟·狄梅耶?」

「不認識。」

「我們必須查出她的地址,很重要。」

「噢,我不知道。半夜三更別打電話來問這些怪問題。」

聽筒砰的一聲掛斷了。

狄拉向梅森搖搖頭。

梅森說:「佛克納小姐要到一點鐘才會來?」

「嗯。」

「我們必須找到姓狄梅耶的女人;看來那通電話沒作假。」他把口授文件用的紙張推到一邊說:「狄拉,撥警察局。」

過了一會,她接通警察局,梅森說:「我是派瑞·梅森,剛才接到一位艾瑟·狄梅耶打來的電話。她說她在一間公寓里;我猜是她住的公寓,但她沒有明說,我不知道地址。我對她一無所知,只知道她跟我約好凌晨一點會面,她該來我的辦公室;她是某一案件的證人,我不知道是什麼案子。現在聽清楚,她在電話中說有人送她一盒含毒的糖果;聽來她好像病得很重,聲音濃濁,話說到一半,不曉得是人摔倒了,還是電話由她手中滑下去,接著聽筒又被放回原位。她似乎認為有人下毒害她,不讓她開口說話。」

「你不能提供地址?」

「不。」

「好吧,我們查查看,看她有沒有辦選民登記,大概只能這樣了。」

梅森說:「查到任何線索,打電話通知我好嗎?」

「好吧,不過沒有地址簡直一點辦法都沒有……你在什麼地方?」

「我在辦公室。」

「你會在那邊等我們的電話?」

「是的。」

「好吧,我們會回你電話。」

梅森掛上電話,把椅子往後推,站起來,雙手插在褲袋裡。他說:「狄拉,這件事真可笑,我想警方不會採取行動。當然啦,他們可能會在選民名冊上找到她……佛克納小姐沒說她是什麼案子的證人?」

「沒有。」

「回想一下談話的內容,看能不能……」

狄拉說:「等一下。她是從某一處夜總會打電話來,我聽得見管弦樂隊的聲音……等一下,我記得聽見配樂……頭子,我打賭是赫樂瑪的夏威夷樂團。我聽得出夏威夷音樂的配樂,他們正在演奏一首前兩星期我在收音機里聽過的海島歌曲。」

梅森說:「好,這是一個線索。我們什麼時候能查出他們在哪裡演奏?」

她說:「我想我可以查出來,我要出去操作接線器,你看看能不能想出別的方法來查地址。」

狄拉出去操作接線器。梅森把大拇指鉤在背心的臂孔里,踱來踱去,低頭沉思。

一兩分鐘後,狄拉跑進來。「查到了,頭子。」

「她的地址?」

「我想我們可以查到。」

「什麼地方?」

「夏威夷樂團在『金角』表演,一家夜總會。我打電話到那邊,問他們認不認識一位叫艾瑟·狄梅耶的人。管衣帽的小姐說她認識,還說艾瑟·狄梅耶今晚到過那兒,後來自稱頭痛,提早離開。我問她認不認識佛克納小姐,她說不認識。我還問她怎樣才能查出狄梅耶小姐的住址,她說不知道,但老闆之一的林克先生可能知道,可惜林克先生今晚出去了,聯絡不到。」

「你有沒有告訴她事情很重要?」

「有,我說是生死問題。」

梅森說:「好,狄拉,替我撥警察局,看能不能找……我看看……」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