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言不由衷

郁沐揚起了碧璽如意,血紅的眼睛裡閃過瘋狂的快意。一直以來他總是過著謀划算計的生活,終於能光明正大地同炎及、東天雲已死相拼,連他自己都覺得腰杆子直了許多。像是困在黑暗的陰霾里,終於一陣狂風吹散了一切,雖然颳得全身疼痛,也爽快恣意。他終於感覺到自己熱血奔騰的那種豪情,只要打敗炎及和東天雲,他便可以一直這樣活下去!

收兵的鼓聲驟然響起,郁沐皺眉,能越過他發出收兵的號令,一定是天帝。郁沐咬牙,不想放棄與炎及全力相搏的機會,鼓聲頻密,響得人心煩意亂,郁沐看見炎及眼中嘲弄的冷笑,似乎已經看穿他不會違背父皇的命令。郁沐突然升起一股想不顧一切的怒氣,他布置籌劃多年,為得不過就是剷除這幾個不肯甘心俯首的傢伙,如今千鈞一髮,竟然還要聽從父皇的命令,臨陣收兵!

「太子,天帝命你速回雲帳!」天帝派來的使者口氣有幾分重,郁沐皺眉,突然泄氣地收起碧璽如意,跟隨使者回返。他能當上太子已經費盡心機,離心心念念的那個位置只差半步,他真的不可以有半點閃失。

炎及對他的選擇並不意外,甚至看著他的背影發出憐憫的嘆息,鬱悶是為了目標放棄了一切的人,愛慕他的女人,朋友,親人,甚至他自己,即便將來他一償心愿,也是個一無所有的人。郁沐聽見了他的嘆息,更快地催動雲頭,眨眼便已消失在幽河上空瀰漫的陰霧當中。

天族的大軍撤下去沒一會兒,遠處已經傳來聲勢浩大的開道聲,炎及到東天雲的身邊同他一起看,原來是元厚和金盞帶著土靈和木靈的精銳前來助陣。

東天雲受了不輕的傷,左臂和肋下都劃開血口,他用孤問支撐著身體,鮮血細細淌過劍身。他的長髮披散,也沾染了血污,或許這是他一生最狼狽的時刻,卻比任何時候都散發出凜冽的霸者氣魄。以一己之力對抗天族眾仙靈這麼長時間,三寰之內恐又成為奇談傳說。

元厚和金盞趕到近前,看見東天雲的戰況,元厚露出愧疚之色。

「我以為,你只顧享樂,想不起來幫我了。」東天雲的氣息有些不穩,還是要刻薄幾句自己的好友。

元厚扭臉眺望敵情,假裝沒聽見他的話。

金盞倒沒有說話,他在這麼短的時間就參悟了神農鼎的用法,又調動了這麼大批的木靈精銳,可以說已經非常了不起。

「既然元厚和金盞來了,我就可以帶你去見一個人。」炎及微笑著說,眼底卻有抹不去的失落。

東天雲的手抖了抖,就算炎及沒有說明,他也知道是誰。

「你們好好給我守著九幽山。」東天云云淡風輕地一笑,雖然抬手把孤問揮入劍鞘的動作有些澀滯,屬於他的風采未減半分。連番廝殺帶來的豪情,暫時把失去香蘇的頹廢掩蓋。

「你的傷……」元厚看了眼,擔憂地皺起眉。

「死不了,」東天雲眉梢微挑,一副尋釁的嘴臉,「你要來的早點兒,我看連這小傷也不必受了。」很明顯是在斥責元厚假好心。

元厚也反駁不了,扭了下嘴唇。

金盞看了看天族的動靜,「你們還是快去快回吧,郁沐恐怕很快就會說服天帝。」

炎及嗯了一聲,冥魚立刻顯出原形等他款款坐上,東天雲不屑地瞧了他一眼,這小子恢複了水君身份,比往昔還要惹人不快。「等著,我還要帶上一個人。」雖然他有明顯拖延的嫌疑,炎及還是很好脾氣地端坐在冥魚上,仙風溫潤。

金盞看著,既覺得清澤水君的確應該是這樣的,又覺得與自己苦苦在人間為香蘇尋找奶娘的桀驁少年已經消失不見了,心情很是複雜。

一路上東天雲也未與炎及交談,那天夜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東天雲心裡也勾勒出個大概。

赤琳尾隨他去了秋晏山,看見胡辰說出了自己的秘密。他氣惱絕望之中,想到的竟然是先去殺了幽月,因為一旦撕破臉皮,他恐怕再沒機會下手,幽月已經和香蘇一樣,成為她心裡的毒刺,只要能拔去,她根本不去思考後果,或者得失。她始終算不得一個精明理智的人,妒忌讓她犯下一個又一個錯誤,讓自己越來越遠離想得到的東西。

金盞當時已經回司木府閉關參透神農鼎,九幽山只剩炎及,想來是在與赤琳交手的時候反而沖開了封印,恢複了記憶和法力。赤琳根本無法對付已經恢複神識的水君,所以只能悻悻罷手。只是……炎及為何要帶走幽月,而不逼赤琳離開?其實炎及對幽月的好感,東天雲還是有所察覺的,他忍不住冷冷又督了炎及一眼,心裡雖然不高興,又覺得幽月暫時住在清澤府才是最好的安排,這也讓他心裡更不是滋味。

炎及安頓幽月的殿宇在清澤府的深處,東天雲覺得炎及非要引他不行,是想讓幽月看到他受傷後體力不支的狼狽樣子,心裡越發覺得炎及已經徹底恢複往日的陰暗。他才是東天雲今生結交的最大損友,與他相比,元厚簡直都要算熱血忠義的純善之人了。

殿門緊閉,殿外站著兩個面露憂慮的侍女。

「君上,姑娘說,不要見客。」

東天雲的眉梢不由自主的跳了跳,不見?她知道是他來了嗎?

炎及仍是一臉淡然,好像早就料到似的,「再去告訴她,東天雲來了。」

一個侍女連忙俯身答應,把殿門開了條縫溜了進去,又嚴嚴地掩上,顯然是收了囑咐。東天雲的眉頭皺了起來,看那侍女很快地又溜了出來,很為難地說:「姑娘說不見。」

炎及還沒說話,東天雲一腳踹開了殿門,因為用力,左肋的傷口裂開,血滴滴答答的一路灑在上好的青石地磚上。

「都說了不見了!」少女嬌俏的聲音帶著哽咽從內殿傳出來,東天雲已經領著鯤鵬繞過屏風,聽了這句話,突兀地停住腳步。

剛化為人形的鯤鵬個子還不到東天雲的大腿高,白白|嫩嫩的小臉因為一身煞有介事的黑袍,顯得越發可愛。

他盯著「幽月」的背影,也沒想到原本和他差不多情況的人,一下子變成了嬌滴滴的少女。拉著主人的手,半天也不見主人說話,剛才一腳踹開殿門的氣魄也沒了,看來真是受了重傷。

鯤鵬鬆開東天雲的手,人小氣派卻不小,走過去一把扯住「幽月」的胳膊,把她拽得轉過身來,「你為什麼不見主人?」

大概幽月長大變醜了,她很用力地甩開他,雙手捂住臉,不讓大家看她的容貌。鯤鵬到底人小,被她甩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東天雲極為緩慢地抬手拉開她捂著臉的雙手,竟然覺得害怕。如果又是錯覺呢?僅僅是聲音像呢?

「香蘇……」他輕輕喚她。

雙手下的絕美臉龐滿是淚痕,當她的眼眸看入他的眼睛,兩個人都久久無語。

其實分開不到兩天,卻好像度過了幾個輪迴。

「香蘇!」東天雲好像突然醒悟過來,猛地把她抱入懷中,這不就是那個他苦與天地茫茫無處追尋的人么?她活生生地在他眼前,她還是那麼香,那麼軟,這麼細弱的身軀依偎在他懷裡時,填滿的是他全部的世界。

「東天雲……東天雲……」香蘇淚如雨下,即便一直陪在他身邊,現在才好像真正的重逢。

炎及一直站在屏風前默默地看著,香蘇在東天雲的懷中看見了他,終於不安的動了動,推拒地用手撐在東天雲的胸口,分開了一段距離。

東天雲的脊背異常僵直,她明明沒有碰到他的傷口,他卻感覺痛入骨髓。她只是推開他這麼小的一段距離,他的心卻一下子扯開深不見底的空虛和失落。

他低頭看著她,突然連原因都不想知道。

「君……君上……」香蘇抖如篩糠,不知道是因為心疼得無法忍受還是怕自己沒膽量說出後面的話。

「為什麼?」東天雲面無表情地問,他覺得整個人疲憊地快要倒下去,太多的事情他不知道,而且似乎有著他並不樂意見到的結局。

香蘇咬了咬牙,站起身,自然也離開了東天雲的懷抱,她甚至向炎及走了幾步,靠近他才有勇氣繼續說下去。

「在小鎮結界里,我就遇見了歷劫的炎及,他送了我一顆玄天重水,才讓我在昊天火里保全了魂魄。金盞一直保護著我的魂珠,直到你用靈血復活了我。因為……」香蘇停頓了一下,垂下了眼瞼,「因為你要娶赤琳,我……我就沒把秘密說出來,也是希望你能順利恢複仙元。」

面對這樣嚴重地歪曲,東天雲並沒出聲,他保持著剛才的姿勢,背對著香蘇和炎及,並沒轉回身。

香蘇咽了幾口唾沫,覺得嗓子里像有火在燒,「那天赤琳突然來殺我,是炎及拚死保護了我,那時候他還沒恢複神識,為了保護我,幾乎被赤琳燒死了。也是因為瀕臨死亡,他才終於突破封印,能召喚出鳳凰琴,帶我離開。」因為這段是當時的實情,香蘇說得十分流暢。可後面的話,她抖著身子,半天說不出來。「我……我決定和……和炎及在一起。」

東天雲站起身,轉過來平靜無波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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