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心意相通

原家出了個王妃,原學士又升遷回京,上門賀喜的人絡繹不絕,很多久未走動的親戚也奇異地紛紛冒了出來,進京小住,等著參加梁王和月箏的婚禮。孫皇后看來十分急於趕鳳璘回北疆,命欽天監「卦算」出十日後便是極為難得的大吉之日,適宜婚嫁。婚期如此靠近,原家上下本就繁忙,再加上不斷投奔來的親眷,讓原夫人格外頭疼。

各懷目的的勢利親戚原夫人懶於應酬,借口幫女兒置辦嫁妝,有事沒事也非帶著月箏出門採買避個清凈,未來梁王妃於是成了最悲情的陪逛人等,一聽「買嫁妝」就頭疼躁狂。

一上午耗在錦石齋,月箏都打算跳窗逃生了,趁夥計下樓去拿首飾圖樣,撲在母親身邊苦苦哀求:「娘!你就放我一條生路吧!再這麼挑下去,我就要活活被逼瘋了!」

原夫人啐了一口,「大喜的日子不要說什麼生死瘋癲,不吉利。我就你這麼一個女兒,原家雖然不是大富大貴的人家,也要樣樣精挑細選,絲毫不能馬虎敷衍!」

月箏就差淚流滿面,「娘啊,你也知道是我出嫁呀?讓我自己挑吧,可以了,我看這些就完全可以了。」顫抖地指著堆積攤放了一桌面的簪環首飾,她太佩服招呼她娘的夥計了,要是她碰見這麼個挑剔的客人早就要跳起來當場掐死了事。

「你就是不知輕重!娘家對女兒有多重視,全在嫁妝上體現,這只是娘家私下為你置辦的,明天梁王的聘禮送來,那才真正開始購買置辦。」

月箏眯眼瞧著娘親微笑,「娘,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成心不願回家。」揭發完了,繼續諂媚哀求,「娘挑選的我都中意,樣樣都是稀世珍寶,您就替我挑著,放我出去透透氣吧。嫁了人……」月箏繼而皺眉,又哀愁起來,「就不像在您身邊當姑娘那麼無憂無慮了。」

原夫人不為所動地細瞧手中的玉簪,閑閑地點評:「今天演的還不夠懇切。」

「娘!」月箏拍案而起,氣急敗壞的樣子十分懇切。

「放你出去,不是問題。」原夫人放下玉簪,又拿起珠釵。「怕就怕你做什麼不合時宜的事情。比如……跑去找梁王。」

月箏飛快地眨了眨眼,娘真是千年老妖,能看穿她的心事。從回京到現在,她就沒私下見過鳳璘一面,她還真是這麼打算的。

原夫人淡淡瞥了女兒一眼,「沒過門的媳婦,上趕著找去王府,傳出來會讓人笑的,而且婆家也會看不起,好像急不可待似的。」

「……」月箏嘴角抽搐,「知道了,娘,我走了啊。」只要放她走就好!

「香蘭,跟小姐一起去。」原夫人高聲吩咐等在房門外的心腹丫鬟。

月箏不敢拒絕,這個猴精的小丫頭就是娘親的耳目啊,不帶著恐怕沒那麼容易逃離。

出了錦石齋,整條街都是首飾古玩店鋪,人頭攢動車馬紛紛,很多來挑選飾物的婦人少女。月箏這兩天飽受置買苦惱,根本不願多瞧,快步向街角走去。

「咦?」一直亦步亦趨跟著她的香蘭突然大力地扯住她的袖子,「小姐,快看!」

月箏被她嚇了一跳,順著她遮遮掩掩的指點看見的不過是輛普通馬車,瞧不出有什麼值得香蘭大驚小怪的。

「是……」香蘭十分緊張地躲在月箏身後低聲嚷嚷,怕小姐錯過又怕被車上下來的人看到,「是笑紅仙。」夫人派她和管家去梁王府送宴客名單,正好碰見笑紅仙出門,她就認得這輛車了,雖然車身普通,但車轅上鑲嵌了鎏銅的裝飾,這是王族才有資格用的。

笑紅仙?月箏眯眼抿嘴而笑,好啊,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笑紅仙只帶了兩個丫鬟,衣著也不扎眼,毫不引人注目地進入了一家玉石行。月箏一仰下巴,伶俐的香蘭心領神會,趕緊跟著她狀似無心地走進那家店。

笑紅仙不在一樓,月箏用眼角一掃香蘭,香蘭立刻滿面莊嚴地走到掌柜面前:「我家小姐婚事在即,要看些好貨。」

月箏暗暗點頭,娘親的心腹果然不同凡響,她很中意這個小丫頭,用著順手啊。

掌柜一聽婚事,再看月箏氣度不凡,知道這樣的人錢最好賺,立刻笑容滿面地把主僕二人往樓上請。二樓相比清凈,也沒隔斷,笑紅仙正一臉不滿意地看著夥計拿來的手鐲。

夥計見掌柜也上樓來像見了救星,迎上來擠眉弄眼地說:「笑姑娘不太中意咱們的鎮店之寶呢。」月箏瞧他倆的樣子就知道是價錢談不攏。

掌柜的讓夥計招呼月箏主僕,自己陪笑著湊到笑紅仙跟前,「笑姑娘啊,您嫁入梁王府後見慣了好東西,我家這些物件自然就看不入眼啦。」

月箏被夥計引著坐下,也不急看貨,冷眼瞧著這位「嫁」入王府的名妓,這個字怎麼就這麼刺耳呢?笑紅仙大概二十左右年紀,相貌自然是上佳的,只是風塵味太濃,即便做了這般樸素的打扮,那股俗艷媚人的勁頭還是從眉梢眼角滿溢出來,美得有些不入流。

月箏挑了挑嘴角,越發印證了自己的猜測。

「我見著好東西?」笑紅仙忿忿冷笑,終於勉強忍住後面的抱怨。當初她得知夜夜來捧她場的俊俏公子是梁王殿下真是欣喜若狂,以為釣到了什麼大魚。梁王雖然不受聖上寵愛,怎麼也是嫡親的皇子,樣子又那麼俊美,嫁了他,隨他去天高皇帝遠的封地,沒人再盯著她的過去不放,她不也成了王妃,過上神仙一樣的日子嗎?所以她才大方拿出積蓄,纏著梁王為她贖身。沒想到……

笑紅仙冷著臉,「王老闆,我也是老主顧了,這個鐲子一百金賣不賣,多了我也買不起了!」

「您真能說笑。堂堂的梁王側妃,您還有買不起的東西?」掌柜笑得勉強,一百金……笑紅仙也不是個不識貨的人,這價錢還不如從他這兒搶!「這鐲子是老坑的翡翠,也就是您,我才肯拿出來,少了五百金小的寧可留下鎮店。」

笑紅仙也知道自己開的價錢絕無可能,又有其他顧客在旁,她也不好自跌身份,緊蹙眉頭嬌聲訓斥身邊的丫鬟:「要你們去找王爺來,怎麼到現在還不見?」

丫鬟惶恐躬身:「小廝早已前往,夫人稍等。」

月箏緩緩撫摸著自己的鐲子,側妃?夫人?極力壓制自己露出猙獰的笑容。鳳璘要來嗎?很好,很好。

掌柜和夥計見笑紅仙放出話來等梁王,便都過來招呼月箏。識玉是謝涵白的拿手絕技,作為他的徒弟,月箏當然也能算個行家裡手。幾句內行話點評掌柜拿來的首飾就讓掌柜刮目相看,後來竟是拿出所有好貨與月箏一起品評鑒定。

月箏有意拖延時間,難得耐心的和掌柜一起細細評判店內貨物,她的解說頗有見地,笑紅仙雖然不屑走過來請教,卻也側耳傾聽,當月箏和掌柜品鑒某一物件時也極目細看。

樓梯噔噔響起,月箏攥著一塊玉佩的手緊了緊,人來了?

快步走上二樓的卻是個面目清秀的青年男子,臉上雖然帶著笑,眼裡卻帶著明顯的厭倦不耐。他瞧見月箏有些意外,畢竟月箏這樣的美貌少女並不常見,但還是頗為守禮地適時收回眼光,徑直走向笑紅仙,敷衍地抱了抱拳。

「怎麼是你?!」笑紅仙本已醞釀好一臉甜笑嫵媚,嬌嬌柔柔地站起身,瞧見清秀男子臉色一變,重重地坐回身去。「你主子呢?」

「王爺還在宮內,見紅夫人找得急,先派我來了。」清秀男子對笑紅仙的壞臉色視若無睹。

「我非要鳳璘來!我非要這個鐲子!」笑紅仙身為名妓,撒嬌胡鬧固然駕輕就熟。

「王爺便是派子期前來為夫人付賬的。」清秀男人冷淡一笑,顯然瞧不上笑紅仙這套青樓里練就的本事。

月箏慢悠悠地含笑喝茶,香蘭侍立在她身後露出鄙夷的神色,夥計和掌柜也饒有興味地瞧著。

「五百金,你有么?」笑紅仙斜眼瞥著容子期,諷意十足。

容子期顯然被這個價錢小怒了一下,當著這麼多外人他剋制地勉強笑了笑,「夫人的首飾堆積如山,怕是還沒完全戴遍吧?王爺今日公務在身,莫不如夫人且先隨子期回府,改日再來。」

被容子期那句首飾堆積如山恭維得身心舒坦,笑紅仙臉色也緩下來,可還是決不鬆口,「買不買,也要鳳璘親自來決定!我就在這兒等他,他不來,今天我就不走了!」說著還在椅子里扭了扭,表示坐到底的決心。

容子期看來被這位紅夫人折磨了不短的時間,知她甚深,不再廢話,皺著眉快步離去,想是去找他主子來收場了。

月箏把玩著面前的玉器,笑容詭異,掌柜和夥計知道這場好戲人人想看,也不好意思趕她走。月箏時不時看笑紅仙兩眼,暗暗搖頭,作為一個名動京城的花魁,笑紅仙在氣度、心計上差得不是一點半點,至少她摸不清現任金主的脾性。

得到小道快報的人們熙熙攘攘地湧入店中,小店盛況空前。夥計們百般維持,終於沒讓看熱鬧的人衝上二樓。

月箏聽著滿耳嘈雜,磨牙淡笑,看來梁王和名妓的號召力非同凡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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