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家在廣陵府的宅院不算寬敞,僕役也只有十幾人,廣陵王改封梁王遠赴北疆,原學士不再擔任王師,被派往廣陵府擔任府丞文書襄贊。這是個比翰林學士還虛的官職,就是朝廷養在廣陵府的閑人,只要擬擬公文樣式,指導下小文書們行文措而已。
皇后猜忌梁王,連梁王的教書先生也跟著不待見,這是再順理成章不過的事情。原學士還在花前月下惆悵過,喝兩口淡酒無限感慨地說「時不予我」、「襟抱難開」之類的酸話,好像自己曾經風光過一般。
好在原家其他人都不以為意,快樂度日。原夫人心情好,會對丈夫婉言相勸:「人生貴在平安和樂。」心情不好,就淡嗤一聲:「在京城也不過如此,老爺你算不得有何起落,何必妄自慨嘆?」
月箏忙於研究各類才藝的省力取巧之法,月闕本就是除死無大事的主兒,原學士的抑鬱無人響應,就更抑鬱了。抑著抑著也就習慣了,廣陵山水娟秀,原學士攜夫人四處游弋,寫出來的文章倒有了些靈氣,不再酸腐空洞,漸漸在廣陵名頭響亮了起來,喝醉了以後也開始說徜徉山水,悠然自得之類的話了。
渡白山距離廣陵府不過一天的路程,原家兄妹每月都要回家探望父母——順便在城裡繁華的集市上亂買東西。原學士深深覺得這才是他們積極回家的真正原因。
原學士昨夜寫了首相當得意的長詩,恰巧兒女都回來了,聽眾多了分外高興,急不可待地在早飯桌上就拿出來獻寶。他抑揚頓挫地吟誦著,月闕早起練功,早飯向來吃得比別人香,不願聽爹爹的殺雞嗓子,他故意把粥喝得呼嚕呼嚕響,十分嘈雜。原夫人和月箏安然吃飯,並不覺得月闕發出的雜訊破壞氣氛,因為她們根本沒有聽原學士在念叨什麼。
「箏兒,為父此詩如何?」原學士笑眯眯地捋著須髯。
「爹,你又超越自己了。」月箏頭都沒抬。
「箏兒,這就替為父題寫這首詩吧,為父想把它掛在書房裡。」對女兒的字,原學士還是服氣的,小楷能寫得雋秀玲瓏,行書草書可以寫得大氣瀟洒,他自愧不如。
月箏正好吃完了最後一口,抬眼柔柔地瞧著父親,神情乖巧嬌媚,口氣卻冷漠堅決:「休息時間,概不做工!」
原學士一板臉,端出父親的權威:「寫字作畫這等風雅之事,怎能視為做工?!」
「好了,老爺。」原夫人也用完飯,「她不寫就不寫吧,反正我也要帶她去府尹大人家做客。」
「啊?!」月箏大驚失色,府尹孫大人算是爹爹的頂頭上司,孫夫人很喜歡叫原家內眷「過府一敘」,聽她敘,賣弄下府尹夫人的威風和見識。「我不要去!」月箏斬釘截鐵。
「去吧,去吧。」月闕吃完飯,屋裡安靜了,他笑嘻嘻地勸說妹妹,幸災樂禍,表情相當無恥,「娘要帶你去,不過是想讓你壓壓孫小姐的威風,讓娘臉上有光,也算你報答養育之恩么。孫小姐……」月闕摸下巴,思緒飄遠,「長得不錯,就是嘴巴大點兒,我一看見她,總覺得肚子餓,什麼吃的都被她搶去吃了似的。」
月箏懶得理他,一臉肅穆,可惜她長得嬌俏,生氣時候嘴巴會微微有點兒嘟,怎麼看都像撒嬌。「就算忘恩負義也不去!」
「哦?」原夫人倒沒生氣或者強迫的意思,淡然掂了掂腰間荷包里的碎銀,通情達理地說:「那就算了,我自己去。」
月箏長長的睫毛極快地上下紛飛一陣,她當然知道娘親荷包里嘩嘩作響的是下個月的零用錢,深吸一口氣,原小姐極為誠懇地看著娘親說:「母親生我養我,恩重如山,我怎麼捨得母親獨自受苦?定當甘苦與共!」
「還是箏兒懂事,」原夫人狀似欣慰,「速速打扮妥當,這就隨娘去吧。」
孫夫人剛從京城回來,召集了不少下屬家眷來「恭聽」遊記,原夫人和月箏到的時候,小小後廳已經花團錦簇到了不少女眷了。
坐在上首的孫夫人瞧著原家小姐穿了身月白夏裙,跟在母親身後亦步亦趨步態娉婷,心裡頓時有點兒不痛快。原家姑娘拜師學藝不常在家,沒想到今天跟來了,未免掃了自家女兒的風頭。
果然,原本笑語盎然的小廳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細細盯著月箏看,原小姐的美貌在廣陵官宦人家中還是都有耳聞的。
月箏只是半垂著頭,似乎對大家的注視毫無所覺,長發上的精緻步搖隨著腳步微微款擺,長睫低垂似嬌羞又溫柔,整個人都好像攏著淡淡的月光,本就精緻的眉眼,因為她的嬌柔氣質更加撩動人心。不僅美,而且媚,媚得雅緻,媚得讓人生憐……
孫小姐也在瞧這個年歲相當的少女,簡單準確地概括了原月箏:狐媚子!桃花精!
「原夫人,快坐,快坐。」孫夫人表面上還是很熱情的,待原家母女坐定,就嘖嘖稱讚,「原夫人,你這女兒當真好相貌,與杜家千金相比,也遜不了幾分。」
月箏聞言,似害羞的把頭更低了半分,嘴角不為人知地抽了一下,孫夫人把她贊得——真夠讓她鬧心。
原夫人笑了笑,「小女如何能與杜尚書的千金相比?慢說杜小姐艷冠京華,就像孫小姐這樣名滿廣陵——府的,也天差地遠呀。」
月箏真有點兒同情孫小姐,被她娘誇得她聽著都覺得寒磣。廣陵府是廣陵郡的首府,城郭並不很大,「名滿廣陵府」就好像說人家在自家後院家喻戶曉似的,別提多噁心人了。
孫夫人首戰失利極不甘心,只好另闢蹊徑,裝作很為女兒委屈的樣子:「萱兒再美,終究輸在家世。」家世兩字咬音甚重,「太子選妃在即,縱然是我家收到入選旨意,太子妃之位恐怕還得落在杜小姐身上啊。對了,原夫人,你家可有收到進京待選的旨意?聽說當初你們與太子也很相熟。」
對於孫夫人的明知故問,原夫人淡然一笑,「原家小小襄贊之家,哪有資格攀龍附鳳。」原夫人見好就收,不再針鋒相對。
廣陵將軍的夫人著實細看月箏,越看越中意,這姑娘貌美還在其次,不言不語的,看著著實柔順可人。自家兒子正值婚配年齡,原家雖然無權無勢,卻是書香世家,各方面都很讓她滿意。
見原夫人說完話,孫夫人洋洋得意地不介面圓場,對理想親家有分回護之意的將軍夫人開口說道:「孫夫人似乎弄錯了,我聽我家老爺說,這次好像是為梁王殿下選王妃呢。」
月箏輕輕一顫,梁王?
「不會吧。」孫夫人有點兒訕訕的,旨意上的確只是宣召官宦人家的小姐入京待選,沒明確說是給太子選妃。「太子殿下比梁王位尊年長,不可能哥哥沒選媳婦,給弟弟先選吧。」
一個小主簿的夫人急於幫襯府尹夫人,有點兒沒分寸地說:「孫夫人說的有道理,先選梁王妃,難道挑剩下的再當太子妃么?」
這話說的很不中聽,無人介面,氣氛頓時有點兒尷尬。
「請問,」一直沒抬起頭的原月箏突然出聲,「梁王回京了么?」
將軍夫人頓時對這個女孩更滿意了點兒,人漂亮,嗓音也好聽。
孫夫人剛從京城回來,正得意著,很權威地回答說:「回京了,京城裡到處都在談論他,我和萱兒覲見皇后娘娘的時候,還有幸見了一面。」
提起梁王,孫萱兒神思恍惚了一下,微笑低喃道:「能嫁給他,不當太子妃……也值了。」
聽女兒突然花痴兮兮地冒出這麼一句,孫夫人頓覺顏面掃地,也沒細思量,高聲打斷道:「梁王怎麼能和太子相比?北疆貧瘠,梁王又年少輕狂!」傳播小道消息的天性讓府尹夫人環視了在座的女眷們一圈,她們瞪大眼急於知道的表情十分鼓舞她,「梁王一回京,就被京城名妓迷住了,要給人家贖身。京城名妓笑紅仙啊,身價就要一萬兩黃金!說起來笑死人,這個梁王也真好意思,自己只能拿出二千金,人家名妓自己掏了二千,剩下的竟然問太子殿下借!堂堂一個藩王,連一萬金都拿不出來,還學人家……」
月箏冷笑一聲,「太子不更差?出錢讓弟弟嫖妓!」
這話一出,誰與爭鋒,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瞧著片刻前還明艷如花,溫柔似水的美人兒,將軍夫人受到的震撼尤其深重,感覺心中的某處美好崩塌了。
月箏起身告辭時還是那麼婀娜,轉身而去的態度卻是那麼果決,直到她搖曳生姿地走出後廳,大家才緩過神來,孫夫人語義深長地微笑對原夫人說:「你這女兒——還真特別。」
原夫人低頭沉思著什麼,好像沒聽見孫夫人這句滿是誚意的話。
一個穿著雅緻的美貌少女發足在街道狂奔引得不少路人駐足觀望,俏麗的身影一閃而過,大家紛紛議論,大概是那家的小姐逃婚或者逃命。
月箏不管,她也知道自己這樣的急切很可笑,她跑得再快,也見不到朝思暮想了六年的人。可她就是想跑,使勁跑,把翻騰在胸臆間的那股快要沸騰的情緒全變成體力消耗精光。她衝進院子的時候,身上帶的風把原學士放在石桌上的稿紙颳得四處飄飛。石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