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6,C市醫科大學
瀨戶美奈子在食堂吃完晚飯,外面又下起了雨。她沒帶雨具,只好拿起筷子有棱的一邊對碗里最後一根麵條進行截肢。切到第五十六段的時候,校園裡的路燈依次點亮,雨似乎停了,天也黑了。
美奈子走出食堂,涼風吹來,打了個冷戰。她抱起雙肩,小心謹慎地繞開那些不懷好意的水窪。路燈的光打在水面上,泛著粼粼微光。
高大的樹影在頭頂沙沙作響,美奈子低下頭,加快了腳步,不由自主地哼起了宇多田光的一首老歌……
忽然,她停止了歌聲,也停止了腳步。
樹葉沙沙,像人在低語。除此之外呢?她不確定。
她慢慢地轉過身,一個影子在甬路的轉彎處微微晃動。她嚇得一哆嗦。
「嚓嚓——嚓嚓——」
那黑影依然晃動,像一個醉漢。
美奈子用力揉了揉眼睛,仔細看,才發現是一棵奇形怪狀的灌木。她長長吁了一口氣,後背站立起來的汗毛重新趴下。
大概是昨天晚上受到了驚嚇,沒睡好,今天她得回去好好補一覺。
「嚓嚓——嚓嚓——」
美奈子剛走了幾步,背後又傳來那種鬼鬼祟祟的聲音。她轉身,那聲音又消失了。
美奈子加快了腳步,背後的聲音似乎也加快了節奏。美奈子到最後幾乎奔跑起來,那聲音也變成「嚓嚓嚓嚓」……
這次她聽得真切,毫無疑問,有人正在她背後攆上來。
美奈子的大腦一片空白,她已經不在意自己跑步的姿勢有多難看,前面只有看不到邊際的黑夜。一盞盞路燈圓瞪著一隻只獨眼,做出驚訝的表情,它們是唯一的緘默的目擊者。
慘白的頭骨、衛生間里的李淑珍、鐘樓里的陳夢瑤……一幅幅畫面晃動在美奈子眼前,她們啞然環視著她,帶著別有深意的暗示。
「哎呀——」美奈子一頭撞在一個東西上。
「你瞎啦!」對面的男人揉著胸口大罵。
「對不起,有人,有人在後面!」美奈子也沒看清對方長什麼樣,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大聲說著。
男生借著路燈看清了美奈子的臉,原本怒氣沖沖的臉頓時和緩下來,他向美奈子身後望了望。「哪裡有人啊?」
「真的有人追我,請你相信我!」美奈子可憐巴巴地說。
男生立刻改了口:「我當然相信你了,你這麼漂亮怎麼可能說謊?女孩子一個人走夜路很危險的!你應該叫你的男朋友來接你。」
美奈子臉一紅:「我沒有男朋友。」
「噢。」男生雙眼放光了,「那我送你回去吧?」
「真是太謝謝你了!謝謝!」
「你還沒吃飯呢吧?我帶你去校外吃點東西吧?什麼?吃過了。那我送你回去,我叫李鶴,主修內分泌疾病治療,大三在讀。你呢?你叫瀨戶美奈子?哦,我想起來了,他們說的那個東京醫大來的日本女孩兒就是你啊,久仰久仰……不用這麼客氣,能做你的護花使者我很榮幸。明天晚上,你如果還這麼晚回宿舍,就給我打電話。我隨叫隨到……不麻煩,怎麼會呢?我有的是時間……」
寢室里亮著燈。黃曉曼回來了,跟她的男朋友坐在床上有說有笑,大概昨天玩得很開心。
美奈子像做賊似的走進房間。黃曉曼問她,怎麼弄得滿頭大汗。她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話,心裏面七上八下。
黃曉曼的男朋友沒有要走的意思,美奈子只好等他離開之後才能換衣服。她換上拖鞋,把脫下的鞋子整齊地擺在床下,忍不住回頭偷偷望著黃曉曼的男友。
那男孩兒敏感似的轉動眼珠,對上了她的目光,美奈子慌忙把頭低下。
她打開電腦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又偷偷摸摸地從電腦邊緣窺視著那個男生。
那男生側身坐在黃曉曼的床上,頭髮很長,幾乎遮住了半張臉,看不清楚他到底有沒有流汗。他的呼吸很順暢,不像剛剛奔跑過的樣子。
「你不知道他們當時的樣子有多糗,可惜你沒看到,誰讓你上廁所上了那麼長時間。」黃曉曼說。
「微機房附近那個廁所鎖著門,我沒辦法,跑到禮堂那邊……」男孩解釋道。
黃曉曼偏偏嘴,嬌嗔:「哼,天都黑了,你把我一個人丟下不管,要是被壞人綁架了,看以後你怎麼辦?」
「絕不會有下次,我以後保證寸步不離。」男孩安慰她。
黃曉曼顯然很滿意,她炫耀似的看看美奈子。
美奈子問:「你們也剛回來嗎?」
「是呀。屁股還沒坐穩當,你就回來了。」
美奈子的心一顫。她抬起頭,男孩兒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擺弄著修長的手指,對她們的對話似乎無動於衷。
美奈子目光斜視,床頭櫃的抽屜,那條被剪出十字缺口的短褲還在裡邊。
19:21,S市,南城棚戶區,濱河路
破舊,髒亂,連路燈都沒有。
臨街的平房都改成了店鋪,賣包子餛飩的,出租影碟的,修理家用電器的,理髮的,看病的,五金的,算命的……
街道狹窄,曹青把捷達停在了街口,和慕容雨川兩人下了車,走進街里,好像穿越回了上世紀八十年代。
店鋪已經陸陸續續打烊,行人很少,街道蜿蜿蜒蜒很長,彷彿蟒蛇幽深潮濕的消化道。
兩個人按照資料員畫出的地圖,走著走著,拐進了一個偏僻的小巷。經過一個廢棄的木料加工廠,在烏雲的陰影下,影影綽綽的又出現了幾幢平房。灌木似乎一下子增多,充塞了滿眼,再往裡走就是河道了,河水冰冷的腥氣清晰的飄進鼻孔。
慕容雨川和曹青站在遠處嘀咕了半天,終於確定了挨著河堤的一間青磚房。
房屋黑著燈,一側窗戶面對河水,有點與世隔絕的味道。
慕容雨川和曹青來到門前,曹青舉起手想敲門,卻又停下。他看了看慕容雨川,做了個手勢,兩個人繞著房屋走了一圈。
整座房屋面積至少有八十平米。前後四扇窗,都擋著窗帘,窗帘後面沒有光亮,不知道屋主人在不在家。
慕容雨川從兜里掏出兩根銅絲,一頭兒彎成鉤兒。伸到鑰匙孔處,在曹青吃驚的表情中,開始漫不經心地鼓弄。他的技術並不高明,但是興緻很高。正如弗洛伊德所說,其實每個人內心深處都有犯罪的潛意識。所以,當你半夜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的老婆夢遊走到廚房,正在往你早晨要喝的牛奶里倒老鼠藥時,你千萬不要覺得奇怪。
「咔噠」一聲輕響,門鎖開了。
慕容雨川沖曹青得意地豎起拇指。
曹青慢慢拉開房門的同時,從腰間拽出手槍。
屋裡一片昏暗,散發著一股霉味。好像某種看不見的沉重的東西堵塞了密閉的空間,讓人窒息。
慕容雨川滿不在乎的表情在黑暗中逐漸褪變成僵硬。兩人的心跳都在各自的胸腔里急劇加速。未知的危險才是最可怕的。因為你永遠不知道黑暗之中到底隱藏著什麼。直到它突然在你眼前展現本來面目。
黑暗中也許只不過沉睡著一個遊手好閒的小流氓,他最大的本事就是以酒壯膽打打閑架,乘坐擁擠的公交車摸摸女人的屁股,找一個老實巴交的人訛點兒零用錢。那樣,慕容雨川和曹青會把今天晚上的經歷當成周星馳式的喜劇。
也許,黑暗中的人在白日里深居簡出,絲毫不能引起別人注意。只有到了晚上,他的眼中才會發散出異樣的光芒。他不用點燈也能看得清楚,他的瞳孔正像貓一樣,從兩條豎線逐漸擴大,來適應黑暗。
他就像洞穴里的生物一樣,隱藏在黑暗中守護著那些不為人知的秘密,慢慢衰老,帶進棺材。可是,某一天他霍然從黑暗中抬起頭,眼珠由於驚訝而凸起,他直勾勾地注視著那兩個闖入他禁地的人。
他從來沒有做錯過什麼。是這兩個深更半夜鬼鬼祟祟溜進他家的人不好,他們驚擾了他。
是他們不好,是他們,是他們……
慕容雨川和曹青慢慢地穿過客廳,向屋裡摸索,經過廚房,廁所,沒有一絲聲息。
曹青握槍的手在不住哆嗦。他從來沒有單獨執行過這樣危險的任務。他們將要面對的有可能是一個極度變態的魔鬼。
卧室房門緊閉。黑暗中,兩人對視了一眼。曹青深深吸一口氣,「呼啦」一下推開門。槍口直指混沌的黑暗。
兩個人屏氣凝神地站在門口,等待著潛伏在黑暗裡的東西率先發動攻擊。
依然安靜,他們像走進了一座墳墓。
慕容雨川和曹青借著窗帘縫隙透進的微光,努力辨認著房間里的擺設,沒有類似人形的東西。慕容雨川伸手在牆上摸索到了一個開關,撥動,頭頂「嘶嘶剌剌」一陣響聲,日光燈管閃爍幾下亮了。兩個人瞬間被晃花了眼,過了好一會兒,才逐漸適應。
腐爛褪色的地板上,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