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2。傍晚。天蒙蒙黑
屍檢結束後,武彪提前離開,慕容雨川和美奈子處理完陳夢瑤的屍體,也走出了法醫室。經過實驗室恰好看見喬凱在整理材料,他抬頭朝他們禮貌地笑一笑,美奈子就邁不動步了,磨磨蹭蹭地想等喬凱。慕容雨川心裡來氣,丟下他們一個人走了。
女人就是奇怪的生物,她們的智商跟情緒成反比。當她們泰然處事時,能變成武則天、希拉里;當她們喜歡上一個人,智力水平降為零。所以,千萬不要和女人談論感情,如果她喜歡你,你談與不談她都喜歡,如果她討厭你,你越談她越討厭。
慕容雨川坐在公交車裡,掏出手機又給陸小棠打了一個電話。
這一次居然有人接了。
「嗯——」話筒那頭有氣無力。
慕容雨川本來想問你還好吧,話從嘴裡出來變成了「謝天謝地,你還活著。」
「你騷擾了我一下午,想死啊你。」
「你喝酒了?」
「怎麼,稀奇啊?」接著傳來打嗝的聲音。
「我現在去你那兒,比比我們誰能喝,你看怎麼樣?」慕容雨川說。
「嗤——」話筒那頭笑了,「你知道,我最不怕人激將了,好啊我等你。」
掛了電話,慕容雨川無奈地笑笑,扭頭看著窗外車水馬龍的景象。現在正是下班高峰期,到處堵車,到處鳴喇叭,還有站在馬路邊比比劃劃吵架的。人生就是這麼一回事兒,幾家歡樂幾家愁。無論死多少人,這個世界照常熱鬧。
公車在陸小棠公寓附近停車時,慕容雨川想起了一件事,他沒下車,而是繼續坐過5站。下車以後,穿過一個農貿市場,走進一個老居民區。樓房老得掉渣,樓道里散發著一股餿味兒。放了學的孩子們扯著脖子叫喚,瘋跑瘋鬧,發泄著在學校憋了一整天的快樂。
這樣的地方有一個好聽的名字——丁香小區。
慕容雨川踩著黏糊糊的樓梯,上到3層,在一扇黃油漆的鐵皮門前停下,敲敲門。
開門時,一個身穿美國海軍陸戰隊迷彩服的小男孩站在門後,端著一把奇形怪狀的大槍,沖慕容雨川「砰砰砰砰」地開了一通兒。
「砰砰砰砰」是從小男孩嘴裡發出來的。
慕容雨川把小男孩的頭盔掀起來,左右兩隻手同時捏住男孩肉乎乎的腮幫,朝兩邊揪,感覺就像蠟筆小新。
小男孩見勢不妙,對慕容雨川又「砰」了一槍,掉頭跑了。
一個中年婦女從廚房走出來,笑著說:「雨川來啦,我爸在屋裡看電視呢。」
陳明軒教授正在看美國大片。看見慕容雨川進屋,擺擺手,讓他跟著一起看。電影已經接近尾聲,又是飛車,又是火箭筒,穿插著女人性感的尖叫,整個屏幕煙火衝天。節奏雖然很激烈,慕容雨川沒看到開頭,也不知道講的是什麼,反正好人打壞蛋,永恆的主題。
「我給你的那些材料都看完了?」老頭兒眼睛盯著電視問。
「快了。」
「過幾天我身體好一些就去上課。」
慕容雨川瞄了一眼茶几,那幾十本《名偵探柯南》看了有一半,估計下個月老頭兒也來不了。旁邊還放著一本《拯救乳房》,這老頭還挺瘋狂。
「老師,我今天來請教您幾個問題。」
「關於李淑珍被殺的案子。」
「您知道啦。」
「這麼轟動的事哪裡會不知道。唉,想想那小姑娘也怪可憐,我在局裡工作的時候,她還在讀高中。」
慕容雨川觀察著老頭兒的表情,看不出來哪裡有惋惜的意思。
「聽說你幹得還不錯。」老頭兒又說,「雖然火候還差點兒,比起喬凱應該不遜色了。」
陳明軒始終對喬凱抱有成見。
「想必老師對整個案情也有了大致了解,那就容易多了。」
慕容雨川接著把自己對整個案件所知道的情況重新複述了一遍。陳明軒不露聲色地聽著,始終未打斷他,沒有任何疑問。慕容雨川懷疑,這麼多細節老頭是否真的都能夠記在腦子裡,還是裝腔作勢,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慕容雨川說得口乾舌燥,小老頭抹搭一下眼皮。
「兇手是一個有宗教信仰的、高學歷的人。他的兩起作案手段也都經過了精心設計,是一個典型的非社會因果性罪犯,而且是一個有邏輯性的罪犯,犯罪手段簡直可以搬上教科書,你的想法有根有據。」
慕容雨川心說,你講的這些都是我剛才說過的。
「那麼,」老頭撫摸著圓圓的肚皮,「你的疑問在哪裡?」
「最初的時候,我其實對案件的脈絡還是很清楚的。兇手的作案手法、動機、特徵、等等。可是,當我從陳夢瑤身體里發現那顆子彈的時候,我發現,這跟我最初的判斷居然是矛盾的。」
「矛盾在哪裡?」
「像這種典型的具有標誌性作案手段的罪犯,他的每一個看似瘋狂的行為,都符合他的犯罪邏輯。譬如,首先在廣播學院門前放置頭骨。之後,開始了有條不紊的殺戮行動。《聖經》上的話語搭配著兇殘鮮明的犯罪手法。這一切完全符合兇手的邏輯。可是,那顆子彈的出現破壞了這種邏輯。子彈代表了什麼呢?上面儘管隱約刻著十字,卻已然磨損,完全不符合罪犯的審美邏輯。他故意把它留在了被害者體內是什麼道理?從兇手的作案風格來看,他肯定有他的目的性,目的在哪裡呢?」
慕容雨川看著陳明軒,老頭兒裝腔作勢地閉目養神。冷不防地他問慕容雨川:「你找的那些證據,包括之後的分析推理,最終的目的是什麼?」
慕容雨川愣了一下,啞然失笑:「連小孩子都知道,抓住犯人吶。」
「那麼你的分析結果對偵查搜索有沒有起到作用?」
慕容雨川語塞。
「喬凱的分析是不是也沒有起到太大作用?」
「他跟我的觀點大致相同。」慕容雨川老實回答。
「喬凱是一個很嚴謹、勤奮的人。」老頭兒說,「但是,他太刻板,太教條了。而事實往往是檢驗一切的真理。如果,你們的判斷在實踐中出了問題,調整是隨時的。要知道,不管是警察還是法醫,永遠別忘記你們面對的是活生生的人,這個星球上最複雜最難以琢磨的生物,而不是麻木不變的機器。要想抓住那個人,你要學會通過細微的物理證據,來揣摩他內心的弱點。而所有犯罪的人,他的罪行本身,也是他在現實生活中所暴露出來的弱點。」
「弱點?!」
「弱點也就意味著矛盾,不合常理。」
「你是說那顆子彈就是他的弱點?」慕容雨川問。
「你有沒有想過,那為什麼是一顆用過的子彈呢?通過你之前的分析,兇手是一個高智商又敏感的類型,他怎麼會選擇一個破破爛爛的東西來裝飾他所謂的『藝術犯罪』呢?」
「對啊。」慕容雨川渾身一震。
「還有,那顆頭骨的來歷你們查到了嗎?」
「還沒有。江蘇、河北幾個省市的公安局提供了厚厚一摞失蹤人員名單,光符合年齡的女性就有上百個。」
「是嗎,那顆頭骨既然不是從醫學院里偷出來的,兇手為什麼要花費力氣把它處理的那麼乾淨呢。」老頭兒靠在椅子上喃喃自語,「也許找到她了,一切就都明白了。」
「您這麼說有什麼根據?」
「什麼根據也沒有,僅僅是一種感覺。」老頭兒笑了笑,「也許是橫死的人看得太多了。就會有一個先入為主的感覺,就像有些人說自己能看見鬼魂一樣,你信不信?」
慕容雨川走在街上,回味著老頭兒的話。說明白,明白了一些,說糊塗,還有些糊塗。走到陸小棠的出租公寓時,看了看錶,已經8點多了。
夏末秋初,天還沒有徹底黑下來。城市邊緣,最後一縷晚霞已經收斂了光芒。
陸小棠租住在一間單居室,25樓,聽起來就頭暈。如果想自殺的話,從那種高度墜落會有一種飛翔的感覺。慕容雨川忽然冒出一個古怪的念頭,要是陸小棠自殺了,自己會不會傷心呢?
陸小棠的門沒鎖,慕容雨川拉開門,客廳里亮著燈。電視機哼哼唧唧,又唱又說。
他一眼看見陸小棠兩隻腳翹在茶几上,歪著身子靠在這沙發上睡著了。地上放著幾瓶白酒,打開的一瓶已經見了底,還有一大堆小食品。
「反天了。」慕容雨川嘟噥著走到她跟前,蹲下來瞅她。
陸小棠無動於衷,看來睡得很熟。她睡覺的樣子很安靜,像工筆畫中的仕女。這讓慕容雨川想起了在幼兒園睡午覺時,他偷偷爬到陸小棠床上,捏住她鼻子把她憋醒的情景。
慕容雨川伸出手,在她的鼻尖上晃了晃,然後把她眼角沁出的一滴眼淚輕輕擦去。
電視正在播綜藝節目,男女主持人使出渾身解數,想把電視機前的觀眾逗笑。你不笑,不看他們,他們就沒飯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