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1日,星期日,14:46
驗屍間。
冰冷的燈光照著解剖台上的年輕女屍。
慕容雨川雙手插兜,站在解剖台前。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躺在自己面前的屍體是陳夢瑤。他只是驚訝,心裡並不感到悲傷,因為他原本就是薄情寡義的人。只是這個女孩有點不太一樣,他說不出心裏面有著一種怎樣的感受。
昨天,就在這個時候,他識破了兇手的意圖,衝進密閉的鐘樓里,把奄奄一息的女孩從十字架上救下。
昨天,也就在這個時候,醫生們拼盡全力,在近似無望的情況下,將女孩從死神的手裡拉回來。
然而,24小時之後,因為一顆子彈,一個疏忽,就讓一個鮮活的生命變成冰冷的屍體,就讓一切努力變成徒勞。
結束一個生命比挽救一個生命要容易得多。
美奈子看到將要被屍檢的女屍又吐了。
她原以為,自己經過這段時間的磨鍊已經很堅強了。只是,她犯了和慕容雨川同樣的錯誤,她沒想到死的是陳夢瑤。
但是在屍檢開始之前,兩個不速之客意外走進解剖間——武彪和喬凱。
武彪直截了當地對慕容雨川宣布,陸小棠由於工作失職,已經被停職反省。
聽到這個消息,慕容雨川沒有什麼反應,只是輕聲問:「那麼這個案子接下來由誰負責?」
「我。」武彪說,他又指了指喬凱,「還有他。」
慕容雨川不屑地笑笑,轉向喬凱,帶著譏誚說:「那就恭喜喬大法醫了。一定要給武彪大隊長爭口氣啊,讓我和小陸也心服口服。我就不給你擺酒慶祝了……」
他看了一眼美奈子:「你呢?留下還是跟我走?」
美奈子回頭瞅了瞅喬凱,小聲說:「我……我還是留下幫喬老師吧。」
「隨便。」慕容雨川沖喬凱擺擺手,「那麼,屍體和美奈子都拜託你了,拜拜了……」
他挺胸疊肚,故意大搖大擺地從武彪面前走過,但還未走到門口,卻被喬凱喊住:「等等!」
「幹什麼啊?」慕容雨川故意懶洋洋地回答。
「我看屍體鑒定還是由你負責比較合適。」喬凱說。
這句話一說出不僅慕容雨川大吃一驚,武彪更吃驚,他虎著臉瞪著喬凱:「喬醫生你這是什麼意思?」
喬凱解釋:「慕容雨川之前一直配合陸小棠,他對這個案子的了解比我多多了,又有能力,由他繼續參與案子比較合適。」
「你對自己就那麼沒有信心嗎?」武彪的話很刺耳。
喬凱的涵養好得讓人咂舌。他面色平靜,把鼻樑上的眼鏡扶正。
「如果我真的對自己沒有信心,我更不會把這個機會讓給慕容雨川了。」
武彪一時沒明白喬凱話里的意思。
喬凱微微一笑,說:「宋佳那個案子的報告我還沒寫完,我得先去整理完,再給隊長你看看。」
「那好吧。」武彪雖然不滿,還是同意了。
於是喬凱朝著驚愕的慕容雨川點頭示意,然後離開了解剖間。他前腳走,美奈子馬上像個尾巴似的跟在後面。
「喂,你——」武彪喊了一聲。
美奈子做賊心虛地轉過身,指了指自己:「我?」
「對,就是你,」武彪說,「你叫什麼來著……美什麼子的,你要去哪裡?」
美奈子扭頭看著喬凱的背影,「我,我問問喬凱老師需不需要幫忙……」
「他用不著你幫,倒是這裡需要。你留下來協助慕容雨川。」
美奈子戀戀不捨地望著遠去的喬凱,又委委屈屈地瞧了瞧慕容雨川。慕容雨川哼了一聲,不睬她。
美奈子雖然一百個不情願,但是對武彪這個嚴苛的大叔始終心存恐懼。她乖乖地退回來,站在慕容雨川旁邊,像一個犯了錯的小學生。
慕容雨川戴上乳膠手套,以醫生的眼光重新打量解剖台上的屍體。
女孩腹部的縫合處結著一層干硬的血痂,她的下頜上有一個小洞,陸小棠的子彈就是從那裡射入。小洞邊緣的皮膚有灼燒的痕迹,是由於開槍瞬間槍口壓在皮膚上造成的。
子彈從女孩後腦穿出,咧開了一個瘮人的大洞,洞口邊緣的皮肉連著碎骨掛在外面。顱腔里的腦組織有一大半都不見了。那豆腐一樣的器官,被子彈的衝擊波絞得稀爛,噴濺在病房整面的牆壁上,要想清除乾淨,醫生們可有得忙了。
而就在幾天前,在同一張解剖台上,躺著的是李淑珍。
慕容雨川不禁想像,當時陳夢瑤又在幹什麼呢?
很多災難的降臨根本無從預料,就像汶川地震。在那天早上,孩子還像往常一樣,一邊吃著母親剝好的雞蛋,一邊不厭其煩地聽著嘮叨;熱戀中的男子,還在抓耳撓腮地想著如何哄生氣的女友開心;失意的人懊悔不迭,嫉妒的人耿耿於懷……在那之後,倖存下來的人發現,幸福其實很簡單。而絕大多數,已經永遠沒有機會來明白了。
在解剖台旁邊的實驗台上,丁蘭把一切工具擺好:一台稱量器官的秤,外形同菜市場上的彈簧秤差不多。一把解剖刀、一把50厘米長的鋒利大刀、一把剪刀、一把鑷子、一把斷骨鋸、一把長柄大剪刀,用來打開胸腔。
在今天以前,這些都是喬凱專有的法醫工具,在喬凱之前是陳明軒,在陳明軒之前呢……這些工具到底解剖過多少具屍體?與多少冤魂糾纏過?
午夜時分,在空無一人的地下室里,它們也許會竊竊私語,談論那些它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事情……
女孩安靜地躺在無影燈下,蒼白的裸體一點都不恐怖。就在昨天,慕容雨川把這個身體從十字架上救下……
現在,在慕容雨川眼中,她已經變成了一本書。她的每一根毛髮,每一寸皮膚,每一個器官,每一塊骨頭,都隱藏著無數的秘密。她雖然已經不能說話,連一個手勢都沒有。但她仍然能夠告訴你很多,甚至比她活著時告訴得更多。但你必須首先翻開這本書,並且懂得其中的語言。因為只有她,才是除了兇手之外最了解真相的人。
慕容雨川從兜里掏出一個小東西遞給身旁的美奈子。
「這是什麼?」美奈子不懂包裝上的美術體中文字。
「薄荷糖。」慕容雨川眼睛看著屍體,「把它含在嘴裡,一會兒就不會覺得太噁心了。」
他重新檢查了屍體頭部的彈孔,看清了子彈在女孩顱腔里造成的災難。
很多暴力犯罪下的受害者,在獲救之後最初的時間裡都有過輕生的念頭。但是,由於不清醒的神智,很少能給自己帶來真正的傷害。陳夢瑤在這方面比那些人做得都好,她選擇把槍管抵在下巴上,子彈毫不費力地鑽進顱腔里,打碎了蝶骨,將大腦切成兩半,匯聚的能量在枕骨炸裂,把後腦骨掀開。除非她早有自殺的打算,否則不可能完成得這麼乾脆。
可能,當她在那間黑暗的房間里醒來,發現自己赤身裸體的被綁在了地上,她就意識到自己的人生完了。
毫無疑問,死亡降臨的那一刻,她清楚自己在幹什麼。
在女孩失蹤的那幾天里到底發生了什麼?是什麼讓一個花季少女如此決絕地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可以開始了嗎?」武彪的筆和紙都已經準備好了。
慕容雨川看了一眼美奈子,沖武彪點頭。
他把手指輕輕放在女孩的身體上,以一種平靜的語調開始說話:「這是未經長時間保存過的新鮮屍體,十分完整,是一個消瘦但健康的年輕女性。她的體重……89.5斤,身高1.64米……」
武彪迅速記錄著,心裡卻感到吃驚,慕容雨川說話時的神態和動作,十足一個擺弄屍體多年的老手。即使喬凱在這裡,也不會比他更沉穩了。
在那張年輕俊秀的臉龐背後彷彿隱藏著另外一副面容。這小子到底是什麼來歷?
「記錄上死者年齡18歲,與她的臼齒生長及磨損情況相符。」慕容雨川說,「在檢驗之前,屍體已經冷藏了3個小時左右,屍體表面已經冷卻,屍體的四肢關節開始出現屍僵。在屍體軀幹的背部和手足出現了屍斑,是血液因為重力淤積形成的,屬於正常狀況。」
美奈子嘴裡含著薄荷糖,刺激性的味道讓她只想流眼淚。她心裏面胡思亂想著陳夢瑤活著時是什麼樣。
「她的上牙膛前排8顆牙齒被拔掉。下體紅腫,恥骨部位有擦傷,可以確定死者生前遭到過性侵。」他扒開屍體臀部,把手指伸進去,「肛門括約肌外翻,直腸撕裂,遭到過侵犯。」
慕容雨川忽然停頓,女孩幾天前在那間黑屋裡的遭遇,隱約浮現在眼前。
她被拔掉牙齒的時候是不是清醒?她是不是感覺到了兇手殘忍地撕裂了她的直腸?釘在木樁上的時候也沒有感覺嗎?那種藥物到底對她的意識造成了怎樣的摧殘?
法醫只能鑒定物理上的傷害,沒有人知道當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