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解剖間

就在美奈子被壓在垂死的李淑珍身下掙扎時,一個人出現在她身旁。

李淑珍的臉正對著美奈子的臉,白色的眼珠盯著她,臉上的肌肉在劇烈抽動。

那個人站在旁邊看著這個詭異的場景,停頓了片刻,他抓住李淑珍的胳膊,把她從美奈子身上掀開。當他的手一接觸到美奈子的身體時,美奈子本能地尖叫,躲閃。

「是我,美奈子!」

聽到熟悉的聲音,仔細看才認出是慕容雨川的臉。美奈子不顧一切地撲進他的懷裡,瑟瑟發抖,身上的血蹭了慕容雨川一身。

「到底發生了什麼?」慕容雨川大聲問。

「我……我不知道!我看到她時,她……她就這樣了。」美奈子的眼淚嘩嘩地往外流。

慕容雨川把她從血泊中抱起來,放到比較乾淨的地方。然後,走到渾身是血的李淑珍身邊蹲下來。

李淑珍的抽搐已經停止。他伸出手指貼著她的頸動脈,那微弱的搏動讓他不確定那是來自於垂死的女人,還是他自己。

他扳起李淑珍的頭,她右眼下方有一塊明顯的瘀腫,那是被拳頭擊打的痕迹。慕容雨川輕輕一按,感覺到碎骨在皮膚下面錯動。

她的嘴唇半張著,鮮血從喉嚨里慢慢溢出。他不知道有沒有必要給她做人工呼吸,他猶豫著。

陸小棠接到慕容雨川的電話後一口氣跑回了麥當勞餐廳。

客人都已經走光,餐廳經理蜷縮在收銀台裡面,只有美奈子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裡。她從頭到腳沾著紅色的污漬,臉上都有紅色。

陸小棠心頭一驚,那是血!怎麼會流這麼多血?

此刻的美奈子與她離開時判若兩人,似乎被什麼嚇傻了,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某個方向,好像一個恐怖電影里被惡鬼附身的血娃娃。

慕容雨川在電話里並沒有多說,只告訴她李淑珍死了。陸小棠來到美奈子面前,用力抓住她兩個肩膀搖晃,大聲問:「到底發生什麼了?你……你受傷了?」

美奈子無神的雙眼轉向她,終於認出陸小棠,把頭埋在她的懷裡哭起來。

陸小棠多多少少鬆了口氣,能哭說明沒事。她溫柔地撫摩美奈子的頭髮以示安慰,同時向餐廳經理點了點頭,說:「不用怕,我是警察。」

過了一會兒,美奈子的哭聲漸漸停止了,她坐起身,沖陸小棠露出難為情的笑容。她笨拙地在衣服里摸索,陸小棠從別的餐桌上拽過幾張餐巾紙遞給她。美奈子接過來,沾掉臉上的眼淚和血,然後擤擤鼻子。

「雨川在哪兒?」陸小棠問她。

「他在衛生間里。我不知道……」她的聲音顫抖著,「那裡到處是血,他讓我在外面等你來。」

陸小棠點頭,她彎下腰,像看著一個讓人憐惜的小妹妹,用手輕輕把美奈子臉上殘留的污漬擦掉:「你現在覺得還好嗎?」

美奈子點點頭:「你去找慕容學長吧,他現在需要你。」

收銀台旁邊是一條不太長的走廊,盡頭分成左右兩扇門,牆上有醒目的衛生間小人標誌。左邊是男廁,右邊是女廁。

還沒等推開右邊衛生間的門,一股金屬般冰冷的腥氣便刺入她的鼻子。女人的直覺通常敏銳,她本能地感覺到裡面正存在著難以想像的恐怖。

慕容雨川在電話里並沒有具體說明李淑珍是怎麼死的,陸小棠的腦子裡對到底發生了什麼沒有一丁點兒概念。

她用力拉開門,眼前的一幕讓她的呼吸停止了。

過了一秒鐘,兩秒鐘,或許一分鐘……她才逐漸喘上一口氣。

「把門關上!」慕容雨川聲音冷淡,少了平時的輕佻。

他正半蹲著,身上沾滿了紅色的血。李淑珍躺在他腳邊,滿地是血,陰鬱的燈光照在血泊上,反射著混沌的光。

陸小棠掩上身後的門,周圍空間立刻變得狹小、封閉,彷彿具有一種令人窒息的重量。黏稠渾濁的空氣沾著死者軀體里產生的味道,從她的口鼻、毛孔侵入到身體裡面。她差一點兒就推開門逃出去。

她盡量使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問慕容雨川:「她是被人謀殺的?」

慕容雨川把身子向旁邊側了側,讓燈光清楚地照在死者鮮紅刺眼的傷口上。

陸小棠吞咽一口唾沫,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問題有多麼愚蠢。

她只有22歲,從警3年,這3年來乾的都是刑警,她見過的命案比一般民警一輩子見過的都多。但是,這樣暴力的血案她還是第一次遇到,而且受害者不到一個小時之前還在同自己說話。

「我記得你好像說過,她是公安局李局長的女兒吧?」慕容雨川意外冒出了這樣一句。

「是。」

慕容雨川的臉上露出斜斜的笑容:「這下報紙上頭版頭條可有好戲看了。」

這種時候,這個傢伙居然還能笑?

公安局長的女兒!陸小棠已經預感到麻煩了。

「可能襲擊來得太突然,她都沒來得及呼救,美奈子去衛生間時發現了她。我聽到美奈子的呼叫才趕來的。」慕容雨川說完之後,他盯著屍體陷入了沉默。

陸小棠慢慢走到屋子中央,她打量著衛生間里的情況,得到一個初步印象。

東面並排三個隔間,每一間都安裝座便,由一人高的木板間隔。對面牆壁是一個洗拖把用的深水槽。緊挨著的是陶瓷盥洗盆,裝有冷熱水龍頭,一面銀框的長方形大鏡子懸掛在上方。整個洗手間不超過30平方米。磨砂的大理石地板磚上,深紅色的血水在低洼的地方匯成一大攤,沿著磚縫慢慢滲入下面的沙土。

陸小棠是一個心理素質極好的警探,她也沒有任何潛意識的心理障礙。但是,就在這樣一個幽閉的空間里,裡面有三個人——兩個活人,一個死人。

而且,徹底寂靜,連呼吸都覺得吃力。

她感到異常壓抑,盼望著慕容雨川能說一兩句話,哪怕發出一個聲音也好。

終於,慕容雨川的聲音打破了沉寂:「美奈子說,最先發現她的時候,她坐在抽水馬桶上。」

陸小棠從衣兜里掏出一個小筆記本,上面別著中性筆,原本是打算記錄李淑珍提供的線索,現在記錄的卻是她是如何被殺死的。

慕容雨川耐心地等她翻開筆記本,拔下筆帽。他太冷靜了,冷靜得讓陸小棠感到很陌生,絲毫不像她所熟悉的那個紈絝子弟。

「我已經給刑警隊的武隊長打電話了,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帶著法醫喬凱趕到這裡,要不要等他們一會兒?」

慕容雨川的聲音同樣不帶有任何情感:「我其實無所謂,不過你不要忘記死的是誰!你們會向對待其他死者一樣客觀地對待上司的女兒嗎?」

他的提問讓陸小棠無從回答。

慕容雨川又說:「可他不是我的上司。」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副乳膠手套戴上,然後站起來後退兩步,端詳著屍體。

「你確信不用等其他人來嗎?」陸小棠還是有點猶豫,畢竟慕容雨川還只是一個在校學生,他過去只在技術方面給過自己幫助,但眼前卻是真實血腥的謀殺現場,她怕慕容雨川承受不住。

事實上,慕容雨川卻微笑著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不以為然道:「在我眼裡不論是誰,死後都跟實驗室里的屍體沒有區別。我就當作是在上一堂實驗課。」

慕容雨川首先繞著屍體走了一圈。陸小棠猜測,他是想整體上對謀殺性質有一個概念。

「我跑進衛生間時,看見她渾身抽搐著壓在美奈子身上,那是失血過多造成的痙攣。」慕容雨川蹲下身,托起死者的兩隻手,「指甲縫很乾凈,除了血什麼都沒有。她當時肯定毫無防備,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你認為兇手的襲擊很迅速?」

「倒也未必。不過,在我看來,這一切似乎是早有計畫的。我問過美奈子,她進入衛生間方便之後洗了手,整個過程都沒有發現異樣,直到她拉開那扇門,才發現死者。當時現場十分乾淨,是我們進來後才弄成現在這樣的。」

陸小棠迅速地記錄在筆記本上,字寫得歪歪扭扭,很彆扭。

「她的手腕有擦傷,是在地面上磨破的,兇手襲擊她時曾經把她按到了地上,最後才把她放到坐便器上,還有……」

他輕輕掰開李淑珍的兩條腿,「仔細看這裡。」

陸小棠順著他手指的地方看見膝蓋內側有刮痕:「這是怎麼弄上去的?」她問。

「坐便圈。」慕容雨川說,「坐便圈的邊緣其實很鋒利。她是坐在上面掙扎的時候,兩個膝蓋緊緊壓在坐便圈上形成的。一會兒,你可以讓喬凱檢查一下坐便圈,能找到殘留的皮膚。」

陸小棠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把注意力拉回到案件上來。她看了看裡面隔間沾滿血污的抽水馬桶:「按照你剛才的說法,兇手是把她壓在坐便器之後,才用兇器刺她,是不是?」

慕容雨川沒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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