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屍塊

慕容雨川做了一個離奇古怪的夢。

整個天地都是一片混沌,昏暗中漂浮著幽幽的冷光,頭頂的風是一團團看得見的黑色旋渦。他逗留在一扇巨大的門前,高聳著鋒利尖頭的鐵柵欄開向兩邊,兩旁門柱上放著兩顆滴血的頭骨。不知為什麼,他就是猜到那兩顆頭骨都是女性。大門裡是平坦的廣場,一座城堡形狀的建築聳立在盡頭。建築隱藏在巨大的黑暗中,模糊不清的輪廓好像古老的天主教堂,又像天壇的祈年殿。他感覺那個建築分明是一個有生命的母體,彷彿孕育著什麼,又彷彿吸收著什麼……他想逃離,卻又挪不動雙腳……

朦朧中感覺真野琉璃翻了一下身,把小腦袋抵在他胸口,一條腿壓在他肚子上,她嘴裡發出吐泡泡的聲音。她實在不是一個老實的小孩兒。

他迷迷糊糊地又睡深了,接下來做了一連串的夢。放循環電影一般,一部接著一部,看到噁心為止……

忽然在某一時刻驚醒,渾身被冷汗濕透,頭很痛。好像不是在睡覺,而是剛剛經過了一場鏖戰。他的手腳冰冷酸麻,想活動一下。邱詩嫣緊緊貼著他,呼吸香甜,隔著衣服也能感覺到柔軟而起伏的輪廓。他發現自己的手居然放在了她的大腿上,趕緊把手縮回來,隨即看見高高聳起的褲襠。

真是荒唐,他都快虛脫了,小兄弟依然精神。他抬起右手想把弟弟的頭壓倒,他不想被別人看見,尤其是美奈子。

他忽然一怔,這隻胳膊是真野琉璃枕著的,他扭頭,真野琉璃已經不在他身邊。

天剛剛亮,晨光清冷,所有人都在睡著。他靜靜地用耳朵聽了一會兒,沒有什麼動靜。

他爬起來,踱進走廊,他直覺廁所里沒人,但還是隔了幾步遠,輕聲問:「你在裡面嗎?」

沒人回答。

他走到廁所門口,裡面果然沒有人。

他突然感到一陣心慌,失神,各種各樣的念頭一剎那湧入腦中——The Choice Of Sisyphus、鐵鑄女人、真野琉璃、灰白色毛髮、兩把刀、錢子、繩子、水桶、安眠藥、食物……

他沒有時間細想,緊走兩步,往廚房裡看,沒有人。

卧室,沒有人。

另外一間卧室,一股濃重的腥氣直衝鼻孔。

剛邁進卧室,鞋底踩著厚厚一層暗紅色的液體,變得很黏,彷彿是血,剝下的衣裙浸泡在血液里。

床板上赫然放著一個沒有頭和四肢的軀幹。血水浸透木板,在地面上凝聚了一大攤,向著四周漫溢……

兩條腿,兩隻胳膊,一顆頭,全部都不見了,那兩把插在床板上的刀也不見了。

慕容雨川從血泊里拎起一隻碎花芭蕾舞船鞋,34碼,LizLisa公主系列。

他的胃突然被用力絞擰。他一頭鑽出房間,跪在走廊里,把少得可憐的礦泉水和酥餅渣統統嘔出來。他忽然抬起頭,看見美奈子站在面前,驚駭地望著自己。她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的慕容雨川,那雙狼狽而痛苦的眼睛,抽搐著的污濁的嘴唇。

「雨……雨川君,你……怎麼了?」

「……」

「小雪呢?」

「……」

美奈子本能地感覺到了什麼,她捂住嘴,難以置信地望著慕容雨川。她像突然中了魔咒,向卧室奔來。

「站住,不許進去!」慕容雨川大吼。

美奈子抽動了一下,並沒有停下腳步。

「我告訴你站住!」

慕容雨川一把把她拽回來。

「你讓我看看發生了什麼?」美奈子尖叫著。

慕容雨川把她死死抱住,美奈子失控般地掙扎:「我要看我妹妹!」

她狠狠撓了慕容雨川一把,慕容雨川疼得用力推開她,美奈子摔倒在地,她爬起來,沒有眼淚,還想要努力從慕容雨川身邊鑽過去。

這時一隻手牢牢抓住她的胳膊,她掙扎,兩隻手都被抓住。她發瘋般的力量對於那個人來說,仍然太弱了。

她定定地看著面前的喬凱。

喬凱說:「你妹妹死了。」

「你胡說!」

「你妹妹死了。」

「我不聽,不許你胡說!」美奈子拚命搖頭。

喬凱抓住她的後腦,強迫她看著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複:「你妹妹死了。」

美奈子瞪大眼睛,凝固的表情彷彿一個塑料娃娃,沉默了很久,忽然撲在喬凱懷中,爆發出哭聲。

她用盡全力捶打著喬凱,完全忘記了他是一個手段兇殘的殺人犯。

喬凱一動不動,黑色的口罩遮擋了他大部分表情,只在他冰冷的眼神里,隱現出久違的痛苦。只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才能體味到的痛苦。

慕容雨川的脖子流出血,他的心很亂,很疼,不知道是因為真野琉璃,還是美奈子。在美奈子最無助的時候,她趴在別人的懷中慟哭。妒忌像一條毒蛇,深深地嚙進他的心。

他深深吸氣,慢慢吐出,邁步走進灑滿鮮血與屍體的房間。他原本茫然痛苦的眼睛重新變得冷淡。這裡才是屬於他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沒有背叛與欺詐,沒有一具屍體會對你說謊。

喬凱推門走進卧室,滿屋猩紅觸目驚心,慕容雨川蹲在血泊中,面對著屍體軀幹發獃。

「美奈子怎麼樣了?」慕容雨川聲音冷淡地問。

「哭累了。邱詩嫣在陪她。」

「把門關上。」

喬凱關上房門,房間里只剩下兩個男人,兩個死敵。

「檢查出什麼了嗎?」喬凱問。

慕容雨川盡量保持鎮定,把手伸過去,當手指接觸到屍體的瞬間,他看見真野琉璃轉過身,沖他調皮地眨眨眼。

他的手一哆嗦,似乎聽見喬凱發出輕蔑的冷笑,從來沒有一具屍體讓他如此恐懼過。那沾滿血水的屍塊彷彿依然具有某種生命,強迫你想起,她跟你在一起時各種各樣的情景。

就是這具身體在舞台上活力無限,跟自己耍潑撒嬌,策划出種種陰謀……這具身體枕在自己臂彎,香甜酣睡,像一個小妹妹……

他現在才知道,自己對她懷有的不僅僅是憎惡。

他的胃又開始翻湧,儘管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吐了。

喬凱問:「你跟這個女孩很熟嗎?」

慕容雨川沒有回答。

「如果你不行,可以我來。我也想知道她是怎麼死的。」

慕容雨川咬緊牙關,他不能服輸。一想到美奈子趴在喬凱懷中的情形,他絕對不能服輸。

「具體死因無從確定,因為四肢和脖頸以及頭顱都不見了,」慕容雨川說,「屍體軀幹表面沒有發現傷痕。」

喬凱斟酌著說:「按照真野琉璃之前說的,如果綁架我們的人想利用The Choice Of Sisyphus的規則弄死我們,他會讓我們的死充滿象徵意義。」

「從你話中的意思,兇手的目標不僅僅是真野琉璃?」

「看情形是這樣,只是碰巧真野小姐第一個被選中了。」

「兇手不是想給我們選擇嗎?為什麼又要親自動手?」

「也許他原本是那樣想,但是因為某種狀況他等不了那麼久。」

「難道警方已經快要搜查到這裡了?」

「有可能。」

「所以,兇手想利用房間里這些自殺用的工具殺死我們。」

喬凱表示同意:「他給真野小姐選擇了刀,剩下的幾種死法會分別落在誰的頭上就要看各自的運氣了。如果是你,你覺得哪一種比較適合?」

慕容雨川沒回答,他站起身,目光從屍體轉移到喬凱臉上。

他目光怪異地注視喬凱:「從我們被關進來那天起,你沒有發現一個奇怪之處嗎?」

「哪裡奇怪?」

「這棟按照The Choice Of Sisyphus自殺理念布置的老房子存在著一個明顯的矛盾。」

「矛盾?」

「我們一共被囚禁了五個人。為什麼只有四種自殺的方法呢?按照綁架者的設計,應該有五種自殺方式供我們選擇才對吧。」

喬凱瞳孔收縮。

慕容雨川繼續說:「現在真野琉璃被殺死,那兩把刀也隨之不見。窗框欄杆和窗台上都有大量的血跡,而走廊里卻沒有,表明綁架者把真野琉璃的身體其他部分以及作案的刀子扔出窗外。他把刀子扔掉,其用意旨在說明,刀殺是與真野琉璃配對的死亡方式。那麼死亡方式剩下三種,而我們還剩下四個人。」

喬凱說:「那我們中間豈不是有一個人可以僥倖逃脫嗎?」

「也許,那個人不是僥倖……」

「不是?」

「也許,真正被綁架的只有四個人呢?」

「什麼意思?我們明明有……」喬凱轉動眼珠,他明白了慕容雨川的意思。

「就像前天晚上有人稱我們都睡熟時,在房間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