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4日,星期五,18:05
唐健帶著慕容雨川和陸小棠乘地鐵到慈雲閣站下車,走不多遠就到了一片綠樹成蔭的小區,在高樓林立的鋼筋水泥城市中,這裡成了一處難得的綠洲。
唐健指著樹叢中一棟小樓說:「你們去吧,恕我不能奉陪了,我在外面等你們。」
「沒氣節。」慕容雨川嘟噥著,跟陸小棠一前一後上了樓。
三樓,普普通通的一扇門。
陸小棠按門鈴前猶豫了一下,面對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她也有點怵。慕容雨川不懷好意地看著她。她手心兒直發癢,暗道,我要是因為這個丟了飯碗,你還能養我不成?
使勁兒往門鈴上一按,陸小棠反倒坦然了,慕容雨川也抻長脖子看著。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你們找誰?」
兩人回頭看見一個40歲上下的中年女人站在樓梯口。
一看女人肩章上橄欖枝半包圍國徽的圖案,不用猜也知道是誰了。
慕容雨川立刻躲到陸小棠背後,還把她往前推了兩步,陸小棠回頭沖他齜出犬牙,等回去有你好看。
陸小棠按照唐健事前教的,把來意委婉地說了一遍,末尾強調道:「我們只是來側面了解一下您的前夫。」
女廳長靜靜地看著他們,一言不發。當著一個女人的面提起捨棄她的丈夫,無論她是廳長還是其它什麼職務,都是一種羞辱。
氣氛緊張。過了一會兒,毛珍開口,簡簡單單地說:「辦案需要,我理解,跟我進屋吧。」
她開門進屋,陸小棠和慕容雨川走在後面。陸小棠趁機狠狠擰了慕容雨川一把,慕容雨川捂著嘴,邊揉大腿邊一瘸一拐跟在最後。
三室一廳,室內裝潢十分簡樸,傢具基本都是八九十年代留下來的。毛珍將他們讓進客廳,倒了兩杯烏龍茶。
慕容雨川用目光示意陸小棠,眼神里透著好奇和懷疑。
毛珍略顯冷淡地在他們對面坐下。
「我跟趙海成離婚快兩年了,平時幾乎沒有任何來往。不知道你們來找我想要了解他什麼。對於他自殺的事,你們調查出什麼了嗎?」
陸小棠沒有馬上回答。毛珍也不追問,她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
陸小棠打破僵局,不軟不硬地問:「他自殺的事我想您知道得很清楚了,不知您怎麼看?」
「我能怎麼看?」毛珍波瀾不驚地回答,「他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妻子,他們之間相處得好與壞跟我沒有多少關係吧?雖然我跟趙海成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卻並不真正了解他,否則我們也不會離婚,你說是不是?」
不等陸小棠說話,她跟著又說:「我想你們來找我的目的,是想通過我對他的了解,分析一下他殺死妻子以及自殺的原因吧?」
相當聰明的女人。
陸小棠和慕容雨川注視著她。
毛珍說:「我想我只能讓你們失望了,我確實看不透這個男人的心事,這是實話。也許成功男人大抵如此吧。跟他一起生活好像駕馭一匹烈馬,會讓你覺得很累。我又是事業型的女人,我們都盼望對方來妥協,結果可想而知。至於他跟誰結婚,那是他個人的自由,對於我來說,談不上埋怨,我只能祝願他幸福。林晶是什麼樣的女人我不清楚,沒跟她打過什麼交道,只是看過她主演的一兩部影視劇而已。趙海成為什麼愛上她,是因為她年輕漂亮,還是覺得她在影視劇里溫柔賢惠,我不得而知。可能對待第二次婚姻,他投入了全部感情,所以也受到更大的打擊吧。我只能說我很遺憾。」
陸小棠注意觀察女人的表情。
她根本沒有表情,就像第一眼看到她時那樣,也許是她冷酷的個性,也許是身居高位養成的習慣。在她表情里從不流露一絲喜怒哀樂。
慕容雨川在桌子下用指尖在陸小棠腿上寫了兩個字——屍檢。
陸小棠明白他的意思,他問要不要向毛珍透露林晶屍檢的情況,刺激一下她,看看她的反應。
這時,走廊里房門響動,一個人趿拉著拖鞋走出,跟著拉開一扇門,可能是去衛生間。
「我兒子,今年上大一。」毛珍說。
接下來又是一陣沉默。
男孩的聲音從房間外傳來。「媽,今晚吃什麼?」
毛珍說:「有芹菜,昨天買的豬肉剩了一些,一會兒炒炒。」
男孩嘟囔著什麼,然後說:「我下樓去買些熟食。」
「隨你便。」
陸小棠也起身告辭,毛珍平淡地點下頭。
19:12
穿著有些邋遢的男孩,拎著一袋熏肉,晃晃悠悠地從街角熟食店走出,抬頭看見了陸小棠和慕容雨川。
男孩認出他們,眉毛糾成一個疙瘩。
陸小棠親切地微笑,她對自己的形象還是很自信。
「我叫趙天磊。死的那個趙海成是我爸。你們還想知道什麼?」男孩首先說話,態度並不友善。
「對你爸爸的去世我很遺憾。」陸小棠說。
「用不著說這些客套話,連我都不覺得遺憾。你跟他非親非故,有什麼可遺憾的。」
陸小棠一時尷尬,這男孩實在另類。
趙天磊說:「你們如果想問我怎麼看待他的死,我說,他死得其所。」
陸小棠想不到,他居然如此評價自己的父親。
男孩兀自說:「作為一個男人只為自己一心享受,拋棄結髮妻子和親生兒子,到頭來自食其果。我只能覺得可悲。」
趙天磊蒼白的臉上皮多肉少,抿起嘴唇下巴有些歪。路燈照在他臉上,浮起一道道雜亂的痕迹,仔細看是劃痕,深的地方出現了血痂。
陸小棠和慕容雨川都看到了,卻沒法問。
「我爸他親手殺了那女的是嗎?我在報紙上看的,寫得含糊。問我媽,她不告訴我。」
「林晶死得很慘。」陸小棠說。
「活該。」趙天磊幸災樂禍,嘴角牽起無數皺紋,「只會勾引別人的賤女人就應該遭到這樣的報應。」
「你恨她?」
「恨不能殺她的人是我。」趙天磊露出一抹狠毒的笑。
「天磊,你在瞎說什麼?」一個嚴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毛珍怒氣沖沖地走來,用冰冷的目光看著陸小棠。
「媽……」
「回家。你爸爸的醜事隨便跟別人講,你臉上有光嗎?」
趙天磊立刻蔫了。
毛珍回過臉對陸小棠說:「希望你們適可而止,好自為之。」說著拉起兒子就走。
看著母子倆的背影,慕容雨川說:「母老虎終於發威了。」
「你注意那孩子臉上的傷疤了嗎?」陸小棠問。
「嗯,好像是自己弄的。」
「自虐?幹嗎要那樣?」
「他內心裡一定很痛苦吧……外表裝作若無其事,內心卻拚命壓抑真實的自己。這樣的人經常會選擇用肉體的痛苦轉移心靈上的痛苦。」
「他母親不管管嗎?」
「也許根本管不了。」
「剛才他說的話你聽到了嗎?」
「誰說的?」
「趙天磊。」
「恨不能殺了她……」慕容雨川沉吟。
「你覺得他是認真的嗎?」
10月15日,星期六,09:02
公安廳刑事偵查局,技術科。
技術員把監控錄像導入電腦,一面尋找著視頻文件上的日期一面自言自語。
「10月13日,10月13……」
陸小棠說:「把時間定在10:00到12:30之間,不,09:30到12:30。」
「三個小時,三個帶子的錄像吶。」技術員頭疼。
「你只要注意尋找照片上那個男人,只要出現在視頻里就行。」
技術員把視頻播放調到快放,裡面的人物立刻以誇張的速度運動起來。拄拐棍的老頭兒走的跟卓別林一樣,站在路邊交談的人,四隻手飛快地比劃,好像對打。
慕容雨川剛開始看著覺得好玩,很快就百無聊賴了,他趴在桌上,抓到什麼擺弄什麼,心裡想著美奈子現在在幹什麼。
陸小棠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腦,偶爾用手指敲敲慕容雨川的腦袋解悶。
「那個人……」陸小棠忽然一聲叫,把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過來。
視頻播放暫停,街道上,所有行人動作同時定格。
慕容雨川看著陸小棠指尖點中的那個人,說:「那身衣服是周宇的。」
「真讓小棠猜准了。周宇死前到過毛廳長的住宅小區。」唐健興奮地說。
「不是猜的,是辦案直覺。」陸小棠不滿地瞪了唐健一眼。
唐健笑著改口道:「對,辦案直覺。」在他眼裡陸小棠永遠都是警校入學報到時那個刁蠻率直的小女生。
「接下來我就知道該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