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毒藥

10月12日,星期三,10:58,陣雨

達躍娛樂城,二層。

真野琉璃站在舞台上,一身黑色蘿莉塔洋裙,長筒靴,黑手套,妖魅眼影,墨綠瞳仁。踩著急促的節奏,做出令人眼花繚亂的舞蹈動作,故作冷酷的甜膩嗓音環繞在整個演出現場。她的表演情緒很high。

觀眾比她更high,台下閃光燈拚命捕捉她的每一個姿態。

美奈子則沒心沒肺地看著妹妹在舞台上瞎蹦躂,時不時鼓掌喝彩,情不自禁地說出一大串日文。慕容雨川沒精打采地坐在她身邊,原打算跟她兩個人單獨出去逛街,現在看來根本沒有機會。

真野琉璃一連唱了五首歌,準備下台休息前,她照例走下舞台給粉絲們簽名。

這個時候也是保安們最緊張的時候。粉絲們不顧一切地往前擁,像一個個溺水者那樣拚命地揮舞手臂。

擁有相同目的的人聚集在一起,個人情緒很容易在彼此之間的相互傳遞中呈幾何似增長,甚至狂熱到失去理智的程度。這是群體間的裂變效應,譬如,極端的政治運動,邪教的群體自殺,戰爭中的大屠殺,絕大多數人其實並不清楚自己當時當地到底在幹什麼。

倘若保安組成的屏障被粉絲們衝破,真野琉璃看到的就將不再是一個個熱情澎湃的崇拜者,而是一群瘋狂撲來的動物。

山崎寬急得滿頭大汗。真野琉璃彷彿絲毫沒有意識到潛在的危險,她笑容親切,盡量滿足粉絲們的要求。一雙雙手伸過來,她熟練地在T恤、背心、筆記本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名字里還畫一個小小的紅心。

意外突然發生,不知從哪裡伸出一隻手猛然抓住她的手腕。她一驚,那隻手用力向後拉,如果沒有保安擋著,她就會掉進人群里。

真野琉璃臉色嚇變了,那隻粗糙的手緊緊扣住她的手,她的手又白又嫩,那隻手又糙又黑,五個藏滿泥垢的指甲幾乎嵌進她的肉里。

人群已經出現了躁動,有些人跟著把手伸上來。

美奈子和慕容雨川坐在遠處只看見人群涌動,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真野琉璃身旁一名保安手疾眼快,掏出小電棒往那隻手臂上一戳。那隻手飛快地縮回去,始終沒讓人看清。

真野琉璃在經紀人和保安的護送下迅速撤到後台。騷動的人群慢慢恢複平靜,其他模特按順序上台,演出照常進行。

有驚無險的插曲為今天的娛樂報紙提供了新素材。

真野琉璃的右手腕已經腫起來,粉嫩的皮膚上清晰地印著幾道瘀痕。美奈子從保健醫手裡拿過消炎藥水,親自給妹妹擦抹。

慕容雨川瞧了一眼,道:「不礙事,死不了。用趙本山的話說,叫你嘚瑟。」

真野琉璃聽懂了,沒好氣地瞪著他。

慕容雨川幸災樂禍,故意做鬼臉氣她。她拽下一隻靴子朝他扔過去,慕容雨川低頭躲過,靴跟砸在身後的山崎寬臉上。

「流鼻血了。」山崎寬哭喪著趕緊掏出鏡子照。

真野琉璃一伸舌頭,趕緊低頭。

慕容雨川安慰山崎寬:「你破了相就當做整容吧。」

唐健這時走進房間,說:「剛才人又多又亂,根本找不出是誰幹的,也許那個人已經逃走了。今天的事情多懸,真野小姐今後還是要多小心些才好。」

真野琉璃晃蕩著兩條小腿,一隻腳穿著靴子,一隻腳光著,根本沒聽唐健說什麼。

唐健轉過頭對慕容雨川說:「就在剛才,我們收到一個信封,裡面有兩張照片。」

第一張照片上是一個二十五六歲的男子,頭髮蓬亂,面無表情。

第二張照片一個帶小院落的平房,門口一棵槐樹。

署名劉寶剛。

照片里的人冷冰冰地對視著照片外的人。

「發信地是城南郊區六里橋的一個小郵局。」

「他想幹什麼?」慕容雨川問。

唐健聳聳肩,他把照片拿到真野琉璃眼前,問道:「真野小姐,你覺得這張臉眼熟嗎?」

真野琉璃玩弄著長長的頭髮,瞥了一眼,臉轉到旁邊。

慕容雨川把她的小腦袋扳過來,正對著照片。「你再仔細看看,說不定這個傢伙正看著你的照片磨刀呢。」

真野琉璃自信一笑:「我長得這麼可愛,他怎麼捨得傷害我呢?哎喲——」

慕容雨川給了她一腦瓢。「自戀的小破孩兒,我們著急都是為了你!」

「我都說了,真的沒見過他呀。」真野琉璃噘起嘴,又開始擺弄腳趾頭。

慕容雨川看美奈子,美奈子無可奈何地笑笑。

唐健說:「不管怎麼說,先要找到這個人。」

他趁著混亂離開了演出現場,臨走時還把入口處一張真野琉璃的全身海報偷走。

花了2500元買的入場券,物有所值。他張開手掌,放到鼻孔嗅,除了水泥灰和繭皮,他還能聞到一股說不出來的芳香,甜膩膩、酥軟軟,讓他心神蕩漾。他乘坐公交車,倒了三次車,坐了一個半小時,才昏昏欲睡地回到他熟悉的地方。

繁華密集的高樓大廈變成了農村的破磚房。

他一路上都在翻來覆去看著自己的右手,他心滿意足。抓住那隻小手的剎那,他感到從未有過的充實,很難想像,但卻是真實的。

他讀書,考大學,落榜。務農、來城裡、扛沙袋、當保安、擺地攤、擦車、貼小廣告、攪水泥……沒有哪一種經歷比起那一刻更加真實。

他看見那個女明星臉上的驚駭,他感受到在那柔軟的皮膚下高貴的生命。在那一刻,他似乎粗暴地擁有了她,擁有了整個世界,他的人生終於有所不同。

他坐在廉租房門口,展開海報,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觀察著上面的人。他手掌上的感覺依然強烈,海報里的人正在沖他調皮地微笑。他在網路遊戲中,最喜歡跟這個少女人物一起合作,生死與共,同歷艱險。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從兜里摸出一個紙包,捏了捏又塞回去。他閉上眼睛,幻想著跟畫中人又一次浪漫的邂逅,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更加真實。

「嘻嘻……嘻嘻……嘻嘻……」

笑聲打攪了他,他懊惱地睜開眼,瞪著面前的女人。

她蓬頭垢面,比他臟、比他丑。她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傻子。這樣的人居然沒有餓死,他一直都很奇怪。

從他租住在這間房子那天起,就看見這個女人在附近這幾條街轉悠,到處討東西吃。她乍一看像十幾歲,仔細看又像三十幾歲,不管別人喚她什麼,她都嘻嘻地笑。很多次他從工地回來,看見附近的孩子往她身上扔東西玩,她也嘻嘻地笑。只有一次,有一塊磚頭砸破她的頭,她才哭,哭著哭著又笑了。

他羨慕她,覺得她的人生里沒有慾望,沒有委屈,所以她快樂。

他每個月拼死拼活能賺2000塊錢,給父母寄去1500,剩下500元吃住,少吃幾頓,還能去網吧。看見女人走過門前,他還能從自己的飯盆里拿出一個饅頭給她,於是女人經常來他家。

不知什麼原因,看見女人他就想起他自己,他就覺得女人可憐。幫了女人,他心裡舒服,他覺得上天能看到,默默積攢著他的德行,到最後,把那些業障深重的富人與他命運對調。這是他深信不疑的邏輯,儘管幾年過去,他還是每天同樣疲憊,還是同樣窮。女人還是常常跑過來,一個饅頭就滿足。

「走吧。」他對女人說。

「嘻嘻。」

「我已經沒什麼能給你了。」他拿過空空的飯盆讓女人看。

「嘻嘻。」女人沒走。

「我所有的積蓄都花光了,我今後也不住在這裡了。」他說。

「嘻嘻。」女人看著她笑。

他搖了搖頭,接著看手裡的海報。女人也湊過頭看。

他笑了,把海報上的女孩側給女人看。

「漂亮吧。我老婆。」

「嘻嘻。」女人似乎贊成他。

「你看你丑,人家卻漂亮。」

「嘻嘻。」

「我要回屋了。」他說著站起身。

女人沒走,而是伸過手來摸海報上的女孩。

他趕緊把海報撤回來。「別碰她,你那麼臟。」

女人怔了怔,沒有笑。

他有些憐憫。「誰讓你生得丑呢?你如果像她一樣漂亮,一樣乾淨就好了。」

女人似乎又要伸手摸,他慌忙伸手一推,碰到了女人的胸,他的心口突地一顫。他憂傷地看著女人的眼睛,從她的瞳仁里看見了自己的憂鬱。

「你想跟我在一起是嗎?」

女人笑了。

他們一起退進了簡陋發霉的小屋。他把女人推倒在木板床上,把手裡的海報蓋在女人身上。真野琉璃張著貓一樣的大眼睛,純真而魅惑地望著他。

接下來,整個世界跟著晃動。他乾涸的眼眶慢慢積滿淚水,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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