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5日,星期日,17:39
陳曉松在葉倩穎病床前坐了足有一個小時。葉倩穎發出低低的嚶嚀,斂闔的睫毛輕微搐動,鎮定劑藥效已經過了。
陸小棠走進病房,對陳曉松說:「她快醒了。如果讓她看見你……」
「我知道,我知道。」陳曉松依依不捨地站起身,卻沒有要走的意思。
「陸警官,我有一個請求,不知道你會不會答應?」
「什麼請求?」
「我想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你看她的精神狀況越來越差,我擔心這樣繼續下去,她真的會徹底精神分裂……」
「那你有什麼想法?」
「我還是想找到她的病因,對症下藥。說不定就能夠將她救治過來。」
果然是有目的。
「怎麼找病因?」
「催眠。」
陸小棠眉梢向上挑了挑:「就像你前天對她做過的那樣?」
「當然不是。」陳曉松趕忙解釋,「那是失誤,我承認。我事後仔細鑽研了一下催眠療法。這一次,我會完全按照書本上的步驟。」
陸小棠懷疑地瞧著他。
陳曉松說:「你放心。我採用的這種催眠方式,對她不會造成任何傷害。我也不需要什麼道具,只是讓她處於一種似睡非睡的狀態即可。我上次給她吃藥也是希望儘快幫她進入狀態。現在她被注射了鎮定劑,即使醒了,短時間內殘留的藥力仍然會對她的意識造成麻痹。我想,我比較容易讓她進入催眠狀態。」
「你是說,讓她重新入睡?」
「呃,催眠和睡眠有些地方很像,但不是完全一樣。簡單來說,催眠是一種半睡眠狀態。通過人為誘導引起的一種特殊的類似睡眠又非睡眠的意識恍惚的心理狀態。被催眠的人對他人的暗示具有極高的反應性。只是他們沒有自主判斷力,自主意願行動也會減弱,感覺、知覺發生歪曲。在這種情形下,我就能把那些被封閉在她心靈深處的、特別在潛意識中關於不好經歷的記憶碎片提取出來……」
陳曉松的話令陸小棠心頭一動。這不也正是她想知道的嗎?
她問陳曉松:「你怎麼那麼確信她有過不好的經歷?」
陳曉松說:「她遭遇過車禍不是嗎?幾乎喪了命。」
「這些你都知道?」
「我對她的了解程度遠遠超過你的想像。但是我沒有惡意,純粹是一心一意想把她治好,難道你沒看出來嗎?」
陳曉松看著陸小棠,等待她表態。
對於一個重要嫌疑人的請求,陸小棠理應拒絕。但她實在很想了解葉倩穎的秘密,正苦於沒有辦法。
陳曉松的建議無疑太具有誘惑力了。
她語氣依然冷淡:「我怎麼知道你不會像前兩次那樣做出過激的舉動?」
「你可以就站在我身旁監督我。如果看到你認為不妥的地方,可以隨時中止我。」他說完又補充,「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您難道不想對這個女人了解更多嗎?」
這句話讓陸小棠心驚,面前這個男人極有心機,他似乎早已看透了自己的想法。陸小棠終於還是沒能拒絕他。
她說出最後一個顧慮:「只是你這張臉她一看到說不定就會發瘋……」
「這個陸警官你不用擔心。我可以化妝成一名醫生。現在天已經黑了,把病房的窗帘拉上,不開燈,我說話時小心一些,她認不出我來的。」
等到陳曉松真的化妝完畢,讓陸小棠大吃一驚。他戴上一副黑色大方框眼鏡,已經掩蓋了小半張臉。又從衣兜里掏出一頂假髮戴上。從醫生那裡借來一套白大褂披上。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另外一個人。原來他來時早有準備。
陸小棠疑心大起。前三名被害人都是在與人幽會時被殺害的,一男二女。從作案手法上看,兇手是同一個人。一個人同時勾引三個性別不同的人,無疑要有高超的易容手段,還要具備一定的身體條件。
陳曉松忙著準備時,陸小棠在一旁暗自觀察他。中等身材、相貌普通,算不上英俊,但也不醜,臉上沒有分明的稜角,多少有些中性。這樣的臉其實是最容易化妝的。她毫不懷疑,這張臉如果經過化妝筆巧妙的勾繪,就可以變成一張迷死人的明星臉,甚至可男可女,在案發現場那種光線昏暗的環境下更難分辨。這就難怪三名被害人會衣衫不整了,尤其是那個男個體老闆,來不及脫衣服就戴上保險套。
陳曉松渾然不覺身旁的女警官正在用一種危險的目光審視他。他已經裝扮完畢了。
葉倩穎昏昏沉沉地睜開眼睛。病房裡一片昏暗,她看見穿一名白大褂的醫生站在床前,滿臉關切地看著她。
「已經晚上了嗎?」她問。
「快了。」醫生的聲音有些怪異,鼻音很重,「你感覺好些了?」
「還好。就是頭很暈,身上哪兒都疼,感覺好像死過一回。我的病很重嗎?」
「怎麼說呢?如果你控制好自己的情緒,配合治療,其實很快就能康復。」
葉倩穎瞅著天花板,嘆息道:「我倒希望這樣。」
「你也不要悲觀。我就是來為你進行心理治療的。」
「我有精神病是嗎?」
「能說出這種話就不是。不過長時間處於壓力下卻又得不到疏導的話,有可能導致精神的崩潰,到那時就危險了。精神疾病不容易得上,一旦得上,幾乎就會影響終生。」
葉倩穎沉默,顯然被醫生的話嚇到了。
醫生走近一些,安慰說:「放心吧,相信我,只要配合治療就好。」
「你說話,像一個我認識的人。」葉倩穎微笑。
「是嗎……」醫生按動準備好的CD機按鈕。
《仲夏夜之夢》鋼琴曲在病房裡流淌開來……
葉倩穎開始稍顯驚訝,很快就被輕柔舒緩的旋律打動。一種難言的舒暢通遍全身,疲倦的身心開始產生難以言傳的共鳴。她不止一次聽到過這首曲子,但沒有哪一次猶如現在這般心意相通。很多久遠的模糊的記憶開始慢慢浮上心頭。曾幾何時,她也是一個天真爛漫、無憂無慮的少女。假如時光能夠倒轉,她一定不會選擇變成現在的自己。
她任由眼淚匯聚在眼窩,慢慢滑落臉頰……
陳曉松覺得差不多了,開始進行誘導階段。
他知道陸小棠正站在門口監視他。他決定採用溫和的母式催眠方式。這是催眠方式通過溫情的手段來突破受術者的心理防線。
他用低沉而緩慢的聲音說:「不要去想……去感覺……感覺美妙樂曲的實體,她宛如流水一樣輕柔,環繞在你周圍。隨著你的呼吸……進入到你的身體里……你的身體逐漸地,逐漸地被她取代,你可以像她一樣流動……像水一樣流動……」
葉倩穎不再流淚,她的表情慢慢變得寧靜,呼吸均勻……
站在門外監視的陸小棠原以為陳曉松會像電影電視劇里的心理醫生,掏出一個水晶項鏈神神秘秘地來回擺動幾下,對方就乖乖的聽從擺布。
她不知道,陳曉松已經開始進入深化階段了。此時的葉倩穎已經與他建立了信任。接下來他要完全控制對方的精神。從母式催眠演變為父式催眠。他要對葉倩穎以命令式的口吻發布指示,讓她感到不可抗拒,而不得不臣服。
「你是流水……由我引導向前流動……你會感到無比歡樂……無比輕鬆……現在我給你實質的形體,你一樣自由自在,你變成了風箏……由我來牽引你的身體……你的右手已經變得越來越輕,正在飄起……我在牽引你……」
讓陸小棠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葉倩穎整個身體保持靜止,唯獨右臂猶如被一根線拉拽著,緩緩從床上抬起,懸停在半空。
「現在你的右臂開始下降,左臂慢慢變輕……飄起……」
過了一會兒,葉倩穎的雙臂開始按照陳曉松的指令移動。整個場面在外人眼裡無比詭異,但陸小棠沒有看出她有可能受到傷害的徵兆,就沒有阻止。
接下來,陳曉松花了很長時間,不厭其煩地變換指令,讓葉倩穎反覆移動雙臂,甚至做一些離奇的手勢。陸小棠琢磨著他到底在幹什麼。她不知道,陳曉松正在強化暗示的效果。葉倩穎已經進入到深度催眠階段。陳曉松利用巴布爾暗示法來檢驗催眠程度,直到葉倩穎對他的暗示指令完全服從,高度一致。他開始嘗試著讓葉倩穎說話。
被深度催眠者由於腦神經被麻痹,特別是邏輯思維區域停止工作。他們說出的話往往都是隻言片語。可能是一個詞語、一個數字、一種顏色,甚至是一個地區的方言……
這些零散的詞語意思也十分凌亂,往往不代表任何含義,就像人在夢中經歷的離奇事件一樣,心理分析中也稱之為自由聯想。
陳曉松的問話也變得異常緩慢,他問得最多的就是,你看到了什麼?你有沒有看到一輛車?什麼顏色的?你身邊還看到了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