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考慮到陸小棠有可能幫助自己打贏這場官司,陳曉松盡量解答她的一切疑問。談到案發當天的情形,陳曉松把昨天在法庭上說過的話重複了一遍。
「我在重新構建葉小姐的夢境。郭警官當時對此一無所知,完全誤解了我的意圖,結果造成了這種難以收場的局面。」
陸小棠對心理治療方面的知識並不比郭淮知道得多。她在想,假如當時破門而入的人是她,看見一個男人正把一個女人綁在床上,舉刀相向,自己會不會朝他開槍?
陳曉松看出了陸小棠的疑慮。他說:「其實『夢』並不像你們想像中那麼神秘。平常人一說到『夢』,就把它想像成虛無縹緲的神秘主義。但其實,早在一百年前,就有學者詳細地闡述過夢境與現實的關係。」
「哦?」
「精神分析學的創始人弗洛伊德。」
「我知道這個人。」
「他的成名著作叫《夢的解析》,分析的就是人的夢境。」
看見陸小棠露出好奇,陳曉松來了興緻。他說:「弗洛伊德認為,夢是一種人類潛意識的心理活動。」
「潛意識?」
「對。弗洛伊德有一個著名的『心理地形說』。把人的心理意識解釋為三部分——意識、前意識、潛意識。『意識』就是我們日常的心理活動,你計畫做什麼事情,想和誰約會,討厭某某東西……你能感受到的、想到的,這些就是我們的意識。『前意識』則是你不經意的行為。你當時或許沒有意識到,但是當你集中注意力去思索,就能夠明白的自己的目的性。」
「『潛意識』呢?」
「『潛意識』則要複雜得多。弗洛伊德在『心理地形說』中用冰山作比喻。他說,我們的意識就像漂浮在海中、露出海面的冰山頂端,而我們的潛意識則是淹沒在海面之下更為巨大的部分。我們壓抑的慾望,不好的經歷統統封閉其中,讓我們難以覺察。」
「還有這種說法?」陸小棠沒想到陳曉松對心理學有如此深刻的研究。
她無意間瞥了一眼坐在床腳的葉倩穎,那女人對陳曉松滔滔不絕的講解反應十分冷淡。眼神也有些獃滯,好像處在一種遊離於現實與虛幻之中的狀態。陸小棠想起郭淮對她的評價,這女人的確很奇怪。
她正為葉倩穎分心,陳曉松已經繼續講下去:「潛意識是我們心靈的垃圾桶。」
「垃圾桶?」這種比喻對陸小棠來說還蠻新穎的。
「你如果讀過心理學書籍,就會知道人的本性包含了強烈的慾望,諸如性慾、暴力欲、食慾等等。在現實生活中,這種慾望並非總能得到滿足,一旦得不到滿足,就會產生許多消極的影響。心靈的自我防禦機制會把這些消極感受從大腦中篩選出來,封閉在潛意識中,以保證主人能夠比較樂觀積極地生活下去。」
陸小棠看了看葉倩穎,似乎明白了陳曉松的意思。
「你是說,做夢經常能夠反映出一個人潛意識中的慾望……」
她又頓住,葉倩穎夢到沒有臉的人能反映什麼慾望呢?
「你說對了一半,陸警官。」陳曉松說,「潛意識除了能隱藏人的慾望,還能清除心靈中的創傷。」
「……」
「臨床心理學中有一種叫創傷後選擇性記憶的癥狀,你聽說過吧?」
陸小棠點頭,說:「我見過。有些人在遭遇重大事故或打擊之後,對事故發生的經過印象模糊,或者乾脆忘記了。」
「對。不過,那並不是說患者的腦子受到損傷,而是心靈自我防禦機制把這段記憶屏蔽了。只有在潛意識中,還存在著關於這些災難記憶的零散碎片。」
「那你認為葉小姐的噩夢反應的就是潛意識中的記憶碎片?」
「夢也是一種心理活動。在人睡眠時,精神處於完全放鬆的狀態,這也是人的自我防禦機制最弱的時候,那些漂浮在潛意識中的碎片就會不經意地被釋放出來,經過大腦的重新拼接、組合,最後製造出了我們的夢。所以我們的夢往往看起來十分離奇古怪。」
「那你通過『重建夢境』的手段,有沒有辦法解釋她夢到的那些東西?」
一直默不作聲的葉倩穎忽然說話:「這種連續不斷的噩夢弄得我筋疲力盡。我就是希望陳先生能幫我找到原因。」
原來她一直都在聽他們說話。
陳曉松搖頭嘆息:「目前為止,收效甚微。上一次的實驗做到一半時葉小姐似乎有了反應,卻被突然闖進來的郭警官打斷了。」
「那你可以重新做一次啊?」陸小棠說。
陳曉松微笑著搖頭。
「心理實驗跟化學實驗不一樣,它是不斷變化著的。針對同樣一種癥狀,不同的患者反應不一樣,同樣的患者在不同時間裡反應也不一樣。原則是要讓患者在全身放鬆、毫無覺察的狀態下進行實驗,才會有效果。現在再做相同的實驗,當葉小姐遇到熟悉的實驗過程,她的心理自我保護機制會本能地產生阻抗,沒辦法真正融入到當初的夢境中,即使得到實驗結果,也會偏離真正的原因。」
「這樣說來,你對葉小姐的噩夢仍然一無所知。」
「我只知道她的夢很可怕。」
「有多可怕?」
陳曉松瞧著陸小棠,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說:「我把葉小姐夢到的東西都畫在草紙上用來研究,後來都被警察收走了。我想,陸警官你也有看到吧。」
陸小棠有些尷尬,只好說:「我是看過一些,但不知道都是什麼。有一個面部被塗成漆黑的人給我印象很深刻。」
葉倩穎明顯哆嗦了一下。
陸小棠側臉看她。她很好奇,一個夢中的幻象怎麼會令這個女人如此恐懼?
葉倩穎站起身說:「我去一趟衛生間。」
她是借故逃跑,害怕他們談論這個話題。
陸小棠現在或許明白,即便陳曉松願意為葉倩穎再做一次「夢境重建」實驗,葉倩穎本人卻未必會答應。
葉倩穎站在衛生間里,凝視著牆上方鏡里的自己。
鏡子里的女子也在凝視她。
那是一張十分漂亮的臉,漂亮到令她自己都有些吃驚。只是那張臉沒有笑容,表情呆板冰冷。
她抬手輕輕觸碰自己的臉頰。
鏡子里的女人也在撫摸自己的臉。
她想對那個美女做出一個友善的微笑。
那個美女的笑容竟然充滿了惡毒與嘲弄。
她嚇得捂住自己的臉。
陳曉松說:「她夢裡的那個人要麼背對她站立,要麼一張臉完全隱藏在黑暗中。我只是根據她的夢境如實反映在畫面上。」
「你買的刀、鎖鏈、錐子、膠帶也都出現在她的夢裡?」陸小棠問。
「除了膠帶。」陳曉說回答,「我買膠帶是因為她說自己在夢中一動不能動,所以我用膠帶來固定她。其他三樣東西都有。」
「在她夢裡那三樣東西都出現在哪裡?」
陳曉松頗有深意地看著陸小棠,問:「你怎麼對她的夢也這樣感興趣?」
「僅僅是好奇吧。」這是陸小棠的心裡話。
「其實我畫上畫的並不是她噩夢的全部。我只是把一些簡單的圖像畫了出來。」
「她還夢到了更多?」
「你以為我做『夢境重現』是根據什麼?整個場景,所有道具,甚至按照時間順序發生的一些細節,都要儘可能如實地反映患者夢到的一切……」
「難道在她夢裡也有人用刀威脅她?」
「那倒不是,不過也夠可怕的。她夢見了殺人。」
陸小棠皺皺眉。
「殺人?」
「一個人用刀和手把另外一個人的臉整塊撕下來……然後放出一條身上有環狀花紋的蛇把那個疼得抽搐著的人死死咬住……」
「什麼?蛇?」
「我在這裡解釋一下,夢中出現的事物與現實存在著一種象徵替代的關聯,通常是由一個比較中性的圖像來代表一個能引起潛在不安的想法。因此,一個人夢到的東西無論多麼離奇,都能在現實中找到相應的替代品。」
「那蛇象徵什麼?」
「蛇在她夢裡的作用是束縛被撕臉的人,就應該解釋為一種繩狀能束縛人的東西。她夢見的是有環狀花紋的蛇,環狀花紋則暗喻環狀物。讓我在現實物品中尋找它所象徵的對象,我想鎖鏈最符合標準。」
「那錐子象徵什麼?」
「錐子也許就是錐子,或者隱喻什麼,我還沒想到。」
「錐子在她夢裡出現在什麼地方?」
「錐子插在殺人者的頭上。」
「什麼?」
「她是那樣夢到的。」
陸小棠現在領略到夢的離奇了,時常會顛覆正常的邏輯。
陳曉松接著說:「她還夢見殺人者用手接著從被殺者臉上滴下的血,在透明的黑暗中寫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