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屠銳等斕丹收拾好了,才走進寢室,她剛沐浴完,頭髮還濕漉漉的,看見他進來,騰地從地上蹦起來,倒是一點兒都看不出瘸了。
她拉住他的胳膊,眼睛裡充滿驚恐,直直地仰著頭看他,申屠銳以為她是被鄧充的兇殘嚇得一直沒好,沒想到她突然淚如泉湧,說:「你讓我做的事,我做不了!」
她激動起來,重重向後退了一步,喊得太用力了,腰都彎下來。「我根本不能面對他!他看我的時候,我很討厭!從骨子裡討厭!而且,我也害怕!他太可怕了,明明要吃人,卻還能用含情脈脈的眼神看!他就好像住在一個漂亮殼子里的惡鬼,而且還是個虛情假意的惡鬼!」
在今天以前,她並沒這麼厭惡申屠鋮,他是個野心家,為了實現自己的目標,他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可是,他又用那樣明明是誘惑,偏又裝作淡漠的眼神看她,曾經他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丹陽公主,勾去了她的心,害死她。然後,他又用這樣的眼神看浮朱,就好像一個套路,他並不為施用對象費一點兒心思,怎樣開始,怎樣發展,怎樣結束,就像早起吃飯,天黑睡覺一樣,只要循序漸進就可以了。
她以為她是唯一一個被他欺騙,利用又殺害的女人,根本不是!她連這個殊榮都沒有!他怎麼對待丹陽,就怎麼對待浮朱,甚至……這樣對待她的三嫂和九嫂,如果不是與他有所默契,她們也不可能毫不猶豫地拋棄丈夫,甚至要求申屠鋮殺死他們,她們也不可能進宮。
斕凰和申屠鋮或許還算平等,他們互相利用,可剩下的那些女人們呢?
全是他冷眼相看,已拋棄和還未拋棄的玩物。
她沒辦法與他周旋,更受不了與他有所苟且!甚至連句話她都沒辦法和他若無其事的說!
申屠銳冷冷地看著她。
斕丹又哭又笑,豁出去破罐破摔,頭一仰,手一摔,「對!沒用的人就得去死,你讓我去死就好了!我又不是沒死過!我寧可死,也不想再接近申屠鋮!」
申屠銳聽了,眉頭一擰,滿臉的氣惱和厭恨,轉身就出去了,重重摔上了門。
斕丹累了一天,又經歷了夜晚的大起大落,沖申屠銳大喊一陣後竟然極其痛快,人都脫了力,就地癱下去。她冷笑地閉上眼,管他能不能活到明天呢,她根本不想理會了。
她就這樣胡亂躺著,時睡時醒,人都迷迷糊糊起來。
外面的天漸漸亮了,她睜眼看了看,又閉上,說不定一會兒就有侍衛衝進來,把她拖出去一根繩子勒死,或者一刀砍死,管他呢!
門開了,腳步輕輕裊裊的,是丫鬟們。
斕丹不動,她們也不叫她,只是走過來,拽起她強行洗臉漱口,兩個細瘦的丫頭力氣還挺大,給她換衣服的時候,掐得她肩膀直疼。
昨天她惹她們主子不高興了,所以丫鬟雖然還是一副沒有表情的樣子,但下手的輕重,讓斕丹明確的知道,她們也不高興了。
梳頭的時候,斕丹都懷疑她們要把她的頭髮拽掉一綹。
和平日的極端奢侈不同,今天給她穿的是普通棉袍,不至於太簡薄,但確實很平常。
丫鬟退出去,申屠銳就走進來了,他倒還是錦衣華服,只是比平時素淡一些。他的臉色很難看,仍舊很生氣,走過來的時候斕丹坐在鏡子前也不理他,他用腳尖踢了她的腿一下,「起來,跟我走。」他冷聲呵斥。
斕丹梗著脖子,「要殺就殺,和你,我哪兒都不去!」
申屠銳估計氣得一時說不出話,腳動了動,斕丹覺得他要狠狠踹她了,就像鄧充踹二姐,心下意識地縮了一下,到底有些膽怯。
還好,他終究忍住了,像抓小雞一樣一把把她提起來,「我什麼時候把你慣得這樣了?」他喝問,斕丹覺得自己走路的時候腳尖都沒沾地,不是走出去的,是被他揪出去的。
「不去!我哪兒都不去!」昨天的痛快勁讓她留戀,反正都豁出去死了,她一路尖叫。
申屠銳臉都青了,把她扔上小車的時候用了八分力,斕丹覺得自己是飛進狹小的車廂的,撞到車後壁還反彈了一下,可見申屠銳的怒氣之盛。
他掀著帘子瞪她,陰森地恐嚇道:「路上敢費半句話,我就抽你十鞭子!」說著,另一隻手不知何時拿上了個細小的馬鞭,刷地一揮,抽在斕丹胳膊上,隔著棉袍都一陣辣痛,斕丹嘴一癟,「不許哭出聲!」申屠銳仍舊凶神惡煞,用鞭子點她,「想死?沒那麼容易!疼不疼?」他喝問,斕丹本來還想硬氣一點兒,可在他凌厲的眼神和兇惡的語氣催逼下,不自覺地點點頭,眼淚還流出來了,最可恨的是還真沒敢哭出聲。
申屠銳瞧著,臉色僵了僵,眼神居然還閃躲起來,重重甩下帘子,瓮聲瓮氣地說:「這才用了多點兒力!再敢沖我嚷嚷,一鞭子把你抽成兩半!」
走了不長時間,車就停了,申屠銳還負氣,叫侍衛去攙斕丹下車,自己背著手站在一戶人家的門邊。
斕丹疑惑地打量著這個寒磣的民居小院,不知道申屠銳帶她來見的是什麼人。侍衛敲了敲門,裡面熟悉的聲音應了一聲。
斕丹瞬間僵住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木門,直到二姐從裡面打開。
斕藍謹慎地向外看,直至看見申屠銳,神情才略略一松,垂頭讓開路,向他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申屠銳目不斜視地昂然入內,也不招呼斕丹,斕丹也不用他叫,挺屍遊魂般兩眼發直地跟著他走了進去。
斕藍對申屠銳是禮貌又戒備的,等看見了斕丹卻一下子露出親近的神色,關了門立刻拉了斕丹的手,擔憂又感激地問:「姑娘,你沒事吧?」
斕丹的手因為擦去一層皮,包了紗布,斕藍心疼,抱歉地捧著看:「都是因為我!這麼漂亮的手都摔壞了。」
斕丹哽咽著說不出話,既難過又覺得很幸福,不管以什麼身份相見,終於能和姐姐這般親近。她使勁搖頭,半天才沙啞地說了句:「不疼,已經快好了。」
說著已經走進堂屋,只有斕藍一人在家,鄧充大概當值去了。斕丹趁姐姐倒茶的功夫,細細環視了一下她的家,父皇在的時候,鄧充是正五品的寧遠將軍,在樞密院供職,深得文悅侯的賞識,似乎祖上還相互有些淵源。文悅侯不僅是兵權在握的重臣,還是大公主斕青的公爹,算皇上的親家,有了他的舉薦,父皇就把二公主下嫁於鄧充了。
由於鄧充的官職在眾多駙馬中不算高,人也長得一般,個性還不隨和,斕丹與他並不太熟悉。也可能正是因為與皇族其他人的疏離,才讓鄧充在這場傾巢禍事中保全了自己。也僅止於保全吧,能住這樣的小院,一定被貶得厲害,將軍肯定是做不了,這股怒氣自然就全發泄在妻子身上。
斕丹的視線又落回到姐姐紅腫的臉頰,心裡一陣絞痛。
「今天來,只是看看鄧充有沒有繼續為難你。」申屠銳平淡地開口。
斕藍放下茶杯,苦笑一下,「是斕橙托你來的吧?幫我告訴她一切都好,他……也不總是這樣,昨天大概是因為我擅自冒險,他怕招來禍患,才特別生氣。」
申屠銳冷冷一哼,「這樣的男人,不提也罷。」
斕丹不無感慨,斕橙從小個性很強,因為受寵慣了,有些刁蠻跋扈,嘴上也不饒人,經常讓人下不來台。沒想到這樣的孩子,竟然會細心眷顧落難的姐姐,比平常那些親親熱熱的人,赤誠得多。
「我也和斕橙一樣的看法,實在忍不下去,就先南下隱姓埋名。斕凰那裡有我和斕橙,鄧充現在不過是個昭武校尉,根本沒能力四下抓捕你。」申屠銳撇了下嘴,不屑道。
斕藍低頭沉默了一會兒,凄涼笑了笑,「你們不要以為我從公主淪為平民很難堪,整個蕭家,我不是最慘的。當初那些皇子公主,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他們的苦,比我深得多!」
斕丹一下子沒忍住,哭出聲來,斕藍也流下淚,因為她自己覺得這段話很悲慘,所以斕丹哭泣她並不覺得奇怪。申屠銳自然覺得平淡無味,面無表情地聽著。
「我總還懷著一線希望,將來時局穩當,申屠鋮和斕凰不再忌憚蕭家人,或許會像對待我一樣,為表現他們的寬仁,赦免那些流放蠻地的親人們。一旦有那麼一天,他們回到鄄都……再物是人非,也能有個落腳吃飯的地方。」
斕丹用袖子掩著臉,怕自己哭得太丑,也顯得太動情,引得姐姐懷疑。
「就為這?」申屠銳看了眼斕丹,「也太虛無縹緲了,你就為別人忍受這樣的生活?」他故意說得不能理解,「你現在自己都朝不保夕,還為那些不知道有沒有可能回來的人,或許可能都已經死在邊疆的人,熬下去?」
斕藍聽了臉一沉,有了幾分火氣,冷然道:「螢火之光再微弱,也能照亮一小塊地方,我們蕭家人江山都丟了,就只需要這一點點的地方棲身,存活下去。我既然活著,就要努力支撐,讓他們看見這一點點的亮。」
申屠銳眼中有了敬佩之色,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