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城的秋天是個讓人覺得很乾燥的季節,十一月末的一場雨水帶來了大幅度的降溫,這一場雨下的不大但纏綿著下了一整天,夜晚來臨時整個城市還籠罩在一片雨霧中,雨水降低了能見度,路燈也似乎失去了往日的輝煌,四下里給人一種灰濛濛的感覺。
細密的雨滴落在車頂上發出「噼啪」的聲響,連貫、單調聲音聽久了會讓人從心底生出一種孤寂煩躁的感覺,車裡的林佩終於推門下車,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水汽,微風夾帶著陰冷潮濕的寒氣無孔不入的從衣服縫隙間侵蝕著皮膚。
「這將會是今年最後一場雨了吧。」林佩站在林家的大門前這樣想著。
顯赫的林家,位於B城一個特殊的位置,這裡普通老百姓是無法靠近的,從外面的院子進來要經過叢叢的關卡,數道檢查,這裡是中國最高階層的所在,這裡是一個被仰望著的神秘地方。
林家外面是一個院子,從外面看起來其實並不太耀眼,舊牆,老樹都透著那麼點古樸的意思,只有深知其道的人才會明白這裡面所沉澱的厚重權勢,林佩站在那扇鏤花鐵門前長久的凝視著裡面很久都沒有動。他十歲的時候來到林家,十九歲搬出去,在這裡住了整整十年,這個地方對他來說是個泥潭,他深陷其中唯一的感知就是粘膩,骯髒,窒息。
良久的凝視後,林佩忽然仰頭望向黝黑的蒼穹,昏黃的路燈照在他的面孔上,從高處看去他的臉部呈現一個特寫,年輕精緻的面孔,蒼白的有些脆弱,幽暗的瞳孔反射著點點熒光。
天氣已經很冷,他嘴裡呼出一口長長的氣,一串白霧還沒來得及凝結就被風吹散在空氣中,每次回到這裡林佩都會覺得心裡如壓了一塊巨石,他總是會有一種要被壓抑的窒息的感覺,這麼多年了無論他讓自己變得多麼強大但這種感覺從來沒有消失過,而今天更甚。
林佩低頭平穩的喘息幾次,終於隱藏好自己的情緒後,他伸出右手按上旁邊的指紋鎖,大門應聲而開。
大門內本應是一片綠蔭蔥蔥但在這晚秋的雨水裡卻一片蕭瑟,花圃角落裡的月季被雨水打落了葉子,在寒風中頂著光禿禿的枝椏瑟瑟發抖。
通往小樓的必經之路上有一個長長的迴廊,林家的女主人自認是一個優雅的人,這片不大的院子里被她種滿了各種花卉和綠色植物,這個迴廊也被她仔細打理過,不知道這旁邊種的是什麼,天氣熱的時候這迴廊四周頂上爬滿了蔓藤,還有一種白色的花開在蔓藤中間,這種花花香濃郁,林佩每次路經這裡聞到這股味道都會有種噁心欲吐的感覺在心間翻滾。
這個時節蔓藤早已枯萎,房子里的燈光投射出來被迴廊的立柱分割成一塊塊光影。林佩舉步走過去,一件駝色的大衣貼身束腰,更顯的他身姿修長挺拔,他走的很慢,身影在明暗交替的光影里時隱時現,他很瘦,面孔有種不太正常的蒼白,從側面看去有些單薄,脆弱的感覺,但他始終腰背筆直,步履緩慢而堅定,他的身影每出現在光影里一次臉上的表情就堅定冷硬一分,直到最終在大門前站定時臉上定格成一個冰冷的面具。
門口早有來開門的保姆,林佩進門後脫下半濕的外衣遞給一邊的保姆,沒有多餘的動作舉步往裡走去。
門口的玄關與客廳相連,客廳里響著電視聲林佩踩著播音員單調空泛的聲音走進大廳,這是一個很大的空間,裡面的擺設不算奢華,簡單中帶著一點大氣,這種大氣在林佩看來也是膚淺的,就是什麼東西都大,巨大的背投電視,巨大的組合沙發以及巨大的四棱八角呆板板的茶几,還有大片反射著冰冷光澤的釉面地磚。
客廳里兩個人,女的坐在沙發的主座上守著電視似乎看的專著,男的手裡舉這份報紙坐在一邊的單人沙發上似乎也看的專心,這兩人說起來歲數也不小了,但保養的好看著也就是四十齣頭的樣子。
林佩走進客廳,在他們背後站定,沒有人理他,從他走進來這兩個人連眼神都不曾給他一個,從林佩的角度看去,只看見男人的一個側面,男人舉著報紙的手裡夾著一顆香煙,他的面孔隱沒在煙霧後面看不太真切。
在林佩的印象里這個男人這麼多年了他就從來沒有看清過他,他就像一尊佛像一樣,終年隱身於煙霧繚繞的香火後面,從來都是靜默不動的,管你人間的悲苦,可這人卻是他的父親。
這個叫林建榮的男人是他林佩的父親,這男人年輕的時候也有一副好相貌,泛黃的老照片中留有他斯文俊秀的挺拔身姿,有人說林佩像他,可是林佩卻極厭惡這樣說的人。
如今這男人上了年紀已經開始發福,這樣坐著明顯就凸顯出一個肚子,頭髮到還是漆黑的,但那是染過的,估計洗掉上面的色劑那頭髮該已經全部花白了,就是那雙手還保養的白白|嫩嫩的,細長的手指白軟的肉,像女人的手,林佩每次看見那雙手心裡就會泛起一陣噁心,這人外表雖在衰敗但依然光鮮,但內里卻已經是爛成一灘腐肉。
林佩在那裡站了幾分鐘,這屋裡沒有一個人說話,空洞的電視聲在四處迴響著,這三人都是久經場面的人,誰都能熬的住勁,在壓抑的靜默中,林佩對著男人叫了一聲:「爸。」
男人借著翻報紙的動作挪動了一下身體,從鼻子里「嗯。」了一聲算是答應他了。
等著那一聲「嗯。」落定,林佩又轉向女人叫了一聲:「媽。」
女人也是保養得體的,都快六十了臉上卻少見細紋,她面孔細白,臉盤圓潤,從面向上說應是個有福之人,許是女人本來就應該嬌貴柔軟一些,所以她身上與年齡衝突的地方看起來都不太突兀,但她那掩蓋在睡衣下的贅肉依然讓林佩看著噁心。
女人不像剛才的男人還「嗯,」了一聲,她對林佩的招呼是一點反應也沒有,眼睛看著電視,面上毫無表情,既不見厭煩也不見歡喜,全然的漠視。
林佩等在那裡足夠的時間,等不來女人的反應他也不再說話轉身往樓上走去。
林佩正走到樓梯口時和一個從廚房拐出來的人碰了個對面,來人和林佩差不多的年紀,個子很高,下身穿著軍褲,上身一件褐色的高領毛衣,面容與他有幾分相似,他嘴裡咬著個蘋果,姿態懶懶散散有些痞里痞氣的感覺,他看見林佩片刻的呆愣後忽然咧嘴一笑:「呦,回來啦?」
林佩微微點一下頭,面孔冰冷嚴肅:「啊,爺爺叫我回來,說有事找我。」說完他不再停留扭身往樓上走去。
身後一聲嗤笑傳來,裡面傳遞的輕蔑與歧視林佩全部都穩穩噹噹的接收到了。林佩挺直了腰沒有回頭,沒有任何反應,這就是他的二哥,他同父異母的兄弟,他們身體里雖然留著一半相同的血液卻彼此互相憎惡著。
他有兩個哥哥,大哥叫林儒修,二哥叫林湘南唯獨他叫林佩,其實他原名不叫林佩,十歲以前他叫莫志遠,那時候他隨母姓,他媽跟他說他的名字取得是寧靜致遠的意思,其實這是個好名字,在他十歲以後的歲月里曾經無數次這樣想過,但他直到現在快30歲了卻依然連把名字改回去的權利都沒有。
林佩這個名字,是在他十歲那年進林家的時候,由林家的女主人取的,林佩,林佩,配的是誰?又是誰的配角,這裡面暗含她對他多少的羞辱以及她自己多少的怨恨。
腳下的樓梯是實木的,歷經了多少的年月,已經老舊,人走上去,某一節不牢固的的階梯會發出一聲「吱呀」之聲,這就是老房子,雖處處保養得當但總還是有些地方就會出現一些頹勢。
二樓的燈光要昏暗一些,幾盞小小的壁燈照射著幽深的走廊,兩邊的幾間房門緊閉,給人陰暗的感覺,在林家就是燈火通明之處林佩也老有周圍人影錯錯,鬼魅恒生之感,尤其是這二樓多年來他就覺得這裡是個沉重陰暗的地方。
走廊的盡頭是林老爺子的書房。林佩踩著腳下柔軟的地毯一路走過去,說起來在林家唯一對他好一點的就是這林老爺子了,當年就是因為他,他才能活在這個世界上,而他的母親卻死在了一場不明不白的車禍里,林家女主人的心是狠毒的。
林佩心裡這麼想著手裡握上門把手,輕輕推開面前的房門,門內燈火不亮,老人坐在一張寬大的木椅里,低頭看著手裡的書,身前一方矮几,一盞檯燈就亮在他的手邊。他的身後是一整片天立地的書牆,幾十排開列在那裡,儒、道、法、墨、陰陽、小說、名、雜、農、縱橫……應有盡有,他是個真正有學問的老派文人。胸中有溝壑,其城府遠非現在的林佩所能望其項背的。在這個老人的面前時他是真的存著敬畏和恐懼心的。
老人一頭花白的頭髮,臉上有幾顆老人斑,身形消瘦,一身寬鬆的唐裝,神態自然安詳的的坐在那裡,這就是林家的老爺子,現已基本退休在家,但林家的在政壇的地位卻沒有因為他的退位而有所動搖,老爺子的政治力量依然是深厚的,林佩緩步走上前,恭敬的輕聲叫道:「爺爺,我回來了。」
老人明顯早就知道林佩已經進門,卻直到他出聲才放下手中的書抬頭把目光對上他,老人並不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