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接完電話,舒秦在心裡默默盤算,如果周三的B超和核磁共振也沒問題,一家人就可以徹底放心了。

這麼想著進了手術間,抬眼看到禹明,猛地反應過來,剛才她在外面打了這麼久電話,這人居然沒想起來訓她。瞥瞥他側臉,他表情很平靜。

拆全麻包的時候,她得出結論,估計他現在滿腦子都是課題的事,根本沒空找她麻煩。

她這個想法很快得到了證實,禹明忙完手術室的事,馬上到電腦上派明天的班,等科里的事忙完了,他又拿著各科發來的會診單一一去會診。

回來都八點半了,禹明水都沒來得及喝一口,舊金山喬治醫學中心打來電話了,又去接電話。

舒秦穿上白大褂自行去訪視明天的病人,電梯里遇到盛一南和吳墨,兩人都哭喪著個臉,一問才知他們被章副主任抓去給林景洋師兄幹活。

吳墨軟聲嘆息:「我的成績是四個人里最差的,本來打算晚上回去好好看書呢,這可怎麼好,等忙完回去,起碼十點多了。」

盛一南撓撓頭:「學什麼不好,非要學醫,舒秦你看到隔壁王姣姣那個室友沒,耳鼻喉科博士,大好年華就禿了頭,霸王洗髮水不知道用了多少瓶,也沒看她長出多少新頭髮來。」

「還有——」她忿忿然,「剛才林景洋師兄只顧著笑呵呵給我們分派任務,一回身就把王姣姣放走了,章副主任看我們不積極,說科里學生有義務參與課題組工作,大有要批評我們的意思,那你們倒是讓王姣姣跑腿打雜啊。」

舒秦先是挑眉,接著便露出鄙夷的表情:「看看人家的師兄。」

她的師兄一有什麼需要打雜的項目,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她。

這時候電梯到了,三人分道揚鑣。

舒秦數了數手裡的疼痛量表,分給她兩個病人,多倒是不算多,但是晚上新的治療上了以後,必須馬上做兩輪疼痛評估。

如果夠快的話,兩個病人做下來,最多一個小時。

速戰速決吧。

剛回到更衣室喝水,有人在後面推門進來:「看到oa上出的通知沒,院里又要選『青年後備人才』了,怎麼樣,你今年打算報名嗎?」

青年後備人才?舒秦一愣,這個關係到年輕醫生評職稱和競聘職位,一旦選上,大有優勢。

她扭頭一看,是兩位女老師,大概是覺得夠晚了,更衣室里又只有舒秦一個學生,兩人說話非常隨意。

「我現在沒課題,報了也沒用,再說我們科今年還能有誰?也就看禹明了吧,羅主任的愛將,院里領導也都器重他。」

前頭那人說:「林景洋不是也批下來國字型大小了嗎,如果他也報名,章副主任在院里又不是完全沒影響力,到時候花落誰家還不一定呢,就看這次國際合作順不順利了。」

舒秦聽了這番話,看看手裡的量表,從衣櫃里翻出個嶄新的文件夾,把資料妥善裝進去,推開門去疼痛病房。

疼痛病房共有二十五張床位,晚班醫生早已經查完房了,一名夜班護士正在護士站整理病歷夾。

舒秦含笑跟對方打聲招呼,找出那兩份病歷。

第一位患者在9床,是一名八歲的男孩,骨肉瘤,已經做過患肢根治術,還在放療,因為原發部位持續性劇烈疼痛,患兒生活質量差,在家屬的強力要求下,特地從骨科轉來疼痛病房做治療。

舒秦洗完手才走到床邊,男孩已經睡著了。小小的一張臉掩映在雪白的病房床單里,表情很安恬。

男孩的母親穿著無菌衣坐在床旁,臉上有一種麻木的疲倦,看她過去,男孩母親悄聲說:「今天晚上應該能睡個踏實覺了。」

舒秦先是彎腰端詳了男孩一陣,然後極輕地摸了摸孩子的額頭。

她翻看病禹明的治療方案,發現因為孩子的疼痛部位在下肢,禹明給患兒放置了一種鎮痛泵。導管和套件都是進口的,藥物則用極低濃度的嗎啡在維持。

而且禹明沒有選保守的「硬膜外腔」,直接將導管放入「蛛網膜下腔」。

由於嗎啡幾乎可以達到全脊髓麻醉,效果幾乎立竿見影,首次劑量輸注後,患兒很快便安然入睡。

根據今天的查房記錄,孩子目前一切平穩,只要再觀察兩天,就可以帶著「鎮痛泵」回家了。

舒秦認真記錄孩子的生命體征。

孩子的母親這些天顯然累壞了,沒多久就半靠在床邊打起盹來。

舒秦輕手輕腳離開,去看下一位患者。

第二位患者住15床,姓周,48歲,乳腺癌,根治術一年後複發,目前已經廣泛轉移,體質非常虛弱。

聽到腳步聲,患者睜開眼睛,注視著舒秦。

舒秦知道這位患者跟9床的小男孩不同,生存期不會很長了,以她目前的從業經驗和心理素質,還做不到跟患者平靜對視,於是笑了笑,溫聲說:「您好,我是給您做疼痛評估的麻醉醫生,我叫舒秦。」

患者極輕地點頭。

舒秦開始做評估,手裡的病歷格外厚重。

這位患者治療起來遠比9床小男孩要棘手,病灶太分散太廣,如果使用同樣的鎮痛方式,不但效果不確切,還會出現呼吸困難等併發症。

禹明在15床患者身上傾注了大量的精力,先後進行過好幾次評估和觀察,最後用的靜脈輸注「舒芬太尼+羥考酮」的方案。

根據頭幾次的查房記錄,效果很不錯。

舒秦越看越奇怪,癌痛一向不屬於麻醉的熱門領域,禹明手裡明明發過「麻醉超聲在體外循環中的應用」這樣的新熱點sci,為什麼暫時放著那邊不管,花大量精力來搞癌痛。

然而等她把一本病歷翻完,眼看隨著疼痛評分降低,患者的睡眠和飲食也跟著大有好轉,又有點明白禹明為什麼這麼執著了。

15床不久也睡著了,舒秦掐準時間,來回共給兩位患者記錄了兩輪數據。

填最後幾欄數字的時候,外面傳來走動的聲音,舒秦只當是護士老師來巡視,也沒在意。

女同事抬臉看是禹明,莞爾:「禹總。」

禹明點點頭,抬起腕錶一看,草,十點了。

剛才忙別的事去了,本來還想進病房瞄一眼,既然已經過了最後一輪評估時間,只能回去了。

想起白天的事,他從褲兜拿出手機,看著屏幕,要不要給顧飛宇打個電話,可是打通以後跟這二逼說什麼。

這時某病房裡有走動的聲音,他本來都打算走了,又退回去往裡一看,15床邊上站著個穿白大褂的女孩子,手裡端著份病歷,對著監護儀上寫著什麼。

「舒秦?」

舒秦一看:「禹師兄?」

她記錄下最後一個數字,關上門出來。

禹明表情有些不自在:「你怎麼這麼晚還沒走?」

舒秦莫名其妙,不是你要我來這幹活的嗎。

她揉揉肩,把手裡的資料遞給禹明:「今天的做好記錄了,現在就給師兄呢,還是回頭一起交?」

禹明接過來翻了幾頁,包括患者癥狀在內,每一欄都記錄得一絲不苟。

他早上跟舊金山那邊落實項目細節,喬治醫學中心對於臨床數據的採集有自己的一套系統,可舒秦做的這份記錄,就算嚴苛如William,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好像永遠這麼較真,無論是筆記封套上的一塊小小污漬,還是旁人託付她的事,其實她只是一個樣本收集者,這個項目太過龐大,最後根本不會寫她的名字,所以白天布置了那麼多學生來疼痛病房,也就她一個人完成得這麼用心。

他抬眼看她,她眼睛沒有早上水亮,頰邊落著一縷頭髮,明顯有些睏倦了。

舒秦還惦記著回去看書,看他不發話,打算撤了:「沒事了?沒事我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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