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龍鱗 番外

隆元九年

自入冬以來,今日算得上長安城最冷的一天,白雪覆蓋了目所能及之處,路面大半被寒霜所凍結,百姓們出門行走都有些困難。

可即便如此,依然抵擋不住瞿府的熱鬧喧騰,一大早,瞿府門前便擠滿了各類奢貴華麗的馬車,賓客來頭大多不小,不是王公大臣,便是勛貴名流,無一不是為了登門來賀瞿夫人千秋大壽。

世人都有趨炎附勢的心理,雖然瞿大人早已辭官,瞿夫人也不過一介文官夫人,平日行事又著實低調,然而任誰都知道瞿氏夫婦養了一雙好兒女,大公子早年間中了狀元,後因才幹出眾,連得擢升,如今已任工部侍郎,娶妻王氏,更是長安城出了名的大家閨秀,婚後夫妻二人鶼鰈情深,連生三子,有著世人都羨慕不來的好福氣。

再說瞿家那位嫁出去的女兒——也就是如今的成王妃,雖然她跟成王時常出門遊歷,不常待在長安,可但凡長了眼睛的都知道,成王對這位嬌妻真是疼到了骨子裡,不說旁的,舉凡長安城的天潢貴胄,有誰能像成王這般帶著妻子走南闖北,看遍大好河山的?由此可見,這位王妃在成王心裡的份量著實不輕。

這也就罷了。聽說連續兩回成王夫妻回長安,當今天子都親自迎到長安城門。

每回見到幾年不見的師妹和師父,向來穩重寬和的年輕皇帝也不免在眾人面前失了剋制、紅了眼圈,情真意切自不必說。

有著這份淵源在裡頭,雖然瞿家沒有煊赫的官聲,在長安人的心裡,依然是炙手可熱的人家,該逢迎的時候絕不至於放任不理,但凡能攀扯得上的,都卯足了勁前來攀扯。

因而瞿府一大早便高朋滿座,滿府人來人往,衣香鬢影。

在一片花團錦簇中,獨有後花園裡一座臨湖而建的小小水榭算得清凈,周遭靜悄悄的,一個人影都沒有。

倒也不是世人眼拙,看不見諾大一個好去處,實在是水榭周圍不知藏著什麼古怪,每當走到游廊抄手處,便會莫名其妙橫亘處好幾條一模一樣的走廊,等來人好不容易做出決斷,選定了一條走廊往前走,走不了幾步,又會雲里霧裡繞回到岸上,不論來人怎麼想法子,都只能眼睜睜看著近在眼前的水榭,卻怎麼也走不到跟前。如此幾回,不得不垂頭喪氣地選擇放棄。

水榭裡頭點著暖爐焚著香,跟外頭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屋子裡春意融融的。

靠窗擺放著一桌一榻,窗屜緊閉,榻上卻躺著一老二小,三個人的姿勢一模一樣,全都雙手枕於腦袋下方,翹著二郎腿,百無聊賴地盯著梁頂,還同時懶洋洋地打著哈欠。

「師公,咱們打算一整天都躲在這了么?」大的那個孩子終於開口了,他大約八九歲,生得長眉入鬢,眼若墨畫,長相雋美至極,說話時未語先笑,透著股洒脫不羈之意。

「是啊,師公爺爺,阿雙都有些想阿娘了。」小的那個聽見哥哥這麼一說,忙劃拉著胖胳膊胖腿,有幾分吃力地爬了起來。他不過三四歲,模樣還未長開,烏溜溜一雙眼睛,胖乎乎的臉頰,跟大孩子一望而知是親生兄弟,清虛子斜睨一眼兩個孩子,耐著性子對阿雙道:「外頭亂鬨哄的,全是人,有什麼好玩的?你妹妹如今剛滿了百日,離不得你阿娘,你阿娘也沒功夫應對你,與其跟那堆人鬧哄哄擠在一堆,不如跟阿公在一處呆著,橫豎這裡吃的玩的都有,一會師公再教你幾個小符術,不比外頭好玩?」

今日來的人中,至少有一半是沖著沁瑤和藺效來的,平日難得一見,如今眼看見沁瑤抱著剛滿百日愛女出門,焉能不想方設法湊到跟前,說盡恭維話。

阿雙瞥一眼門外,勉強壓下自己想見阿娘的念頭,猶猶豫豫道:「好吧……」

阿大一眼看穿弟弟的心思,撇撇嘴道:「阿娘自從得了妹妹,心裡眼裡都只有妹妹,父親也是,恨不得日夜將妹妹捧在手心裡,最可惡的是,我想抱抱妹妹,父親都不肯。」

他大不以為然,妹妹從生下來就安靜淡然,誰抱也不哭,他這個做哥哥的看著喜歡,想抱一抱又能怎麼了?父親做什麼恁般小氣。

清虛子哭笑不得,「你這般淘氣,你爺娘不防著你防著誰?不說別的,就拿上年那件事來說,咱們好不容易回了長安,進宮去見你皇舅舅。靜怡公主一見你這個小哥哥就喜歡,求著你跟她玩捉迷藏,你倒好,把靜怡哄著藏了起來,自己倒跑了沒影。靜怡這孩子著實老實,沒聽到你喚她,怎麼也不肯出來,後來皇后和你阿娘在花園裡足足找了一個時辰才找到她,把皇后險些急哭了,你說你可不可惡?事後你阿娘罰你關了半個月緊閉,順帶抄百卷道德經,你父親還說罰輕了呢!依師公看,你父親說得有理,怎麼都得再罰你蹲兩個時辰馬步才行。」

阿大自知理虧,有些訕訕的,不以為然道:「誰叫她總愛纏著我的?我進宮是找阿麟阿麒兄弟倆蹴鞠的,誰耐煩同她玩這些姑娘家的玩意。」

清虛子語噎,這孩子,小小年紀,也不知有什麼魔力,無論走到哪,都有一堆小屁孩擁前擁後。阿寒那三個孩子也就罷了,連他瞿家舅舅的一對小姐弟也愛纏著他玩,偏偏這孩子看著平易近人,實則刁鑽古怪,時常捉弄人,總算他父親和阿娘都極明事理,從不縱容嬌慣,但凡他淘氣,必會毫不手軟地嚴加管教,如此數回,阿大才總算有所收斂。

正想著,忽然外頭有人傳話的聲音,「世子,二公子,前頭筵席已開,王妃請幾位過去一道用膳。」

說這話的人正是已嫁給魏波的采蘋,如今是沁瑤身旁的管事娘子,她似是早已知道水榭外頭被清虛子設了障眼法,也不自找沒趣,只管站在岸邊揚聲傳話。

因清虛子身份特殊,采蘋知道一會府中會另有人在水榭中單給清虛子呈一桌素宴,故而她也就未請清虛子前去入席。

阿雙早盼著找借口去找阿娘了,聞言忙從榻上爬下來,啪嗒啪嗒就往外頭跑,高聲道:「來了來了。」

跑了幾步,見師公和哥哥一動不動,又扭著身子跑回來拉他們,「師公爺爺,哥哥,咱們走吧,別讓阿娘他們久等了。」

阿大意興闌珊地起身,穿了木屐下地,對清虛子道:「我和阿雙去用完膳就回來陪您。」

清虛子心裡一暖,這孩子看著散漫,實則跟他阿娘一樣,對他這個半老頭子極為看重。

「去吧。」清虛子聲音不自覺柔和了下來,伸手替兩個孩子理好衣襟,又幫他們將斗篷披上,「外頭有雪,你們倆雖穿著木屐,當心地滑。」

兩個孩子應了,一前一後出去。

阿雙不如哥哥走得快,很吃力地快速邁動小短腿,才能勉強跟上哥哥。

走到門邊時,阿大陡然停了下來,回過身等阿雙,想是顧忌外頭游廊上有雪,怕弟弟不小心摔跤。

清虛子看在眼裡,眼裡的笑意加深幾分,端起茶盅飲了一口,直到目送兄弟倆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才笑著搖搖頭,起身推開窗格,看外頭暮色中的雪景。

岸邊以采蘋為首,侯著一大堆丫鬟下人,見兩位小公子出來了,忙捧著暖爐皮裘等物事擁了上來。

天上零零碎碎飄著雪,采蘋怕兩個孩子著涼,不等他們鬢髮上沾上雪,便將油紙傘擋在二人頭上,將他們互得嚴嚴實實,又親自俯身將阿雙抱在懷裡。

阿大這幾年跟著清虛子學了一身本事,內力不比尋常稚兒,自然不會接過暖爐等物事,更不將這等碎雪放在眼中,揮手推開油傘,自管負著手往前大步走。

阿雙羨慕不來,只好摟著采蘋脖子,看著她道:「嬢嬢,妹妹醒了嗎?阿娘呢,可還帶著妹妹在外祖母房裡?」

采蘋笑眯眯道:「王妃下午帶著小姐午憩了一會,這會開了席,忙著招待賓客,有許多事要忙,心裡惦記你們兄弟倆,便讓奴婢來接你們。」

阿大在前頭聽得這話,沒忍住接話道:「嬢嬢,我父親呢?」

采蘋道:「王爺就更忙了,自打回長安,前來拜會的賓客絡繹不絕,今日雖是赴宴,聽說也一刻未得閑,剛回內院看了王妃和小姐一眼,又被大公子拖到外院去了。」

說這話時,主僕一行人剛好走到一處假山,幾人抬頭一望,就見假山後站著一高一矮兩名女子,從衣著上看,像是主僕二人。

那兩人已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卻仍固執地站在原處,不肯避到溫暖之處,分明是在等候什麼人。

阿大不以為意地看那名女子一眼,采蘋卻已認出這女子是林侍郎家的四小姐,她父親是大公子的工部同僚,母親卻只是一名貴妾,雖說是庶女,但林侍郎膝下郎君多,女郎卻只有這一位,偏生這位林四小姐異常聰明,以文采見長,頗得林侍郎的寵愛,故而時常跟著父兄和嫡母出入社交場合。

采蘋想到這,又仔細看一眼林四小姐的背影,如果她沒記錯,林四小姐近日時常來瞿府串門,也曾遞過一回帖子到王府,王妃沒耐性應酬,一口回絕了。

也不知她在等什麼人。

阿大忽然停住腳步,回頭對采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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