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龍鱗 第二十四章

過了兩日,夏荻在玉門關斬下蒙赫首級的消息傳來,皇上龍顏大悅,當庭擬旨宣夏荻班師回朝,並賞賜若干。

德榮公主自得到消息,嘴就沒合攏過,整日里掰著手指頭算夏荻何日歸來,連帶看馮初月都順眼了幾分。

這日夏芫歸寧,一下馬車,便見府門口堵了好些馬車,想來都是聞風前來巴結的長安官吏。

進了殿內,果見母親端坐在上首,正和善可掬地跟些內眷說話,見了女兒回來,德榮笑著招呼她坐下,對她道:「你二哥已然拔營回長安,最多二十日便能回來了。」

夏芫笑道:「那再好不過了,還以為二哥直到元正前都得待在玉門關呢,阿娘這回可該放寬心了,二哥非但毫髮無損,還立了軍功,您早些的顧慮可該放一邊了。」

陪母親說了一晌話,那些來客陸陸續續告辭而去,夏芫便要去內院看望馮初月。

德榮卻猶豫了片刻,喚住女兒道:「你如今也嫁了人,好些以前該避著你說的話都不必避著了,阿娘想跟你說件事。」

夏芫隱約猜到母親要說什麼,臉色微紅,柔聲道:「阿娘您想說什麼直管說,我聽著便是了。」

德榮便拉了女兒的手,嘆氣道:「前幾日跟你二哥一道去玉門關的柳先生寄信回來,說二郎別的都好,就是帶去的那兩個丫頭全被他賞了人,一個都未收用,身邊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阿娘想著,他娶馮初月時憋了一肚子火,可到底年輕,就算不理會馮初月,總不至於連旁的女子也不對付,可誰知這孩子這般執拗,阿芫你說,你哥哥心裡到底怎麼想的,難道還惦記那個瞿氏不成?」

夏芫目光閃了閃,含笑道:「阿娘這是多慮了,聽說蒙赫向來狡詐,手下突厥士兵數千,極難對付,二哥此次能得勝回朝,不知吃了怎樣一番苦呢,在玉門關時,哥哥只怕心思全都放在思量兵謀權術上,哪有餘力再想其他?那兩個丫頭雖是下人,卻也身嬌肉貴,到了兵營,肩不能挑擔手不能提的,哥哥只會嫌她們累贅,賞給旁人一點也不奇怪。等二哥回了長安自然就好了。」

德榮寬慰地嘆了口氣,對女兒道:「還是我兒會說話。阿娘也明白這個道理,可總要跟你說道說道,心裡才覺得過得去。」

抬眼見女兒一臉嬌婉的模樣,低聲問她:「你七哥待你可好?」

夏芫臉一燙,含著羞意點了點頭。

「那就好。」德榮笑嘆,想起什麼,又道,「你素來看事明白,本朝皇子歷來有一正四側的規矩,他那些側妃里,即便有一兩個得寵的,說到底不過是妾,怎麼也越不過你去,若跟她們計較,反失了身份。」

夏芫垂眸用帕子拭了拭嘴,柔柔應了一聲是,又坐了一會,便起身去內院。

德榮自己幾乎從不去探望馮初月,卻也不便反對女兒去看望她二嫂,只好隨她去了。

馮初月身上穿著簇新的衣裳,正挺著肚子在房中挑揀賀禮,這些禮物多是那些想要巴結韋國公府甚或想要巴結夏荻,卻因初來長安,對馮初月的底細不甚了了的官吏內眷送來的。

馮初月渾不計較,只要是指名送給夏二夫人的,便不客氣地統統收下。

夏芫進來時,她正舉著一對亮澄澄的的小兒金鐲子在窗前細看,滿眼笑意,要多歡愉便有多歡愉。

抬眼看到夏芫,倒還知道收斂,忙將鐲子放回禮盒,推到一旁,扶著腰起身,迎了過來,熱絡道:「阿芫。」

夏芫只一眼便猜到那些賀禮的來歷,想起母親素來懶得計較這些瑣事,倒叫馮初月鑽了空子,等二哥回來,不知道便罷,若知道了,少不得又要發作馮初月一通。

她暗嘆口氣,臉上綻出笑容,親自扶了馮初月,親切地喚了句:「二嫂。」

見馮初月的臉色果然因為這聲稱呼更好看了些,暗自譏諷地一笑,挨著她坐下,輕輕撫了撫她的肚子道:「我這小外甥最近可還聽話?」

馮初月笑得毫無心機,「旁的都好,就是沒事時總喜歡在我肚子里劃拉幾腳,調皮得很。」

夏芫接過丫鬟遞來的茶,「上回我聽林御醫說過,孩子喜動,是因為在胎里養得好,力氣足,往後生出來,比旁的孩子好養活,而且十有八九會是個小郎君呢。」

馮初月聽了這話,臉上的笑意又擴大了幾分,撫上自己的肚子,低下頭,不時含笑看上兩眼,彷彿裡面藏著稀世奇珍。

夏芫看在眼裡,閑閑道:「二哥月底便能回來了,真好,離孩子出生還有一段時日,正好可以看到小外甥出生。」

馮初月也盼著借孩子的出生化解夏荻對她的惡感,聞言不免生出幾分希翼,「可不是這麼說,原以為孩子生下來的時候他父親還在玉門關呢。」

夏芫見火候差不多了,忽然嘆口氣道:「不過,二哥的心結一日不除,依照他的性子,就算回來了,也不會對小外甥另眼相待的。」

這話一下子擊中了馮初月的軟肋,夏荻對她全無好感,孩子是她翻身的唯一指望,倘若夏荻因著孩子的緣故抬舉她幾分,她腰桿硬了,在府里自然會如魚得水,可若她生了孩子,夏荻還是一如既往地冷待她,她可就再難打開眼前的窘境了。

心裡如此想,臉上卻故意露出茫然的表情,帶著疑惑笑道:「此話怎講?」

夏芫屏退下人,嘆了口氣,帶著幾分不忍對馮初月道:「往常看你也是極聰明伶俐的一個人,怎麼這會倒糊塗起來?頭先我在母親處,聽說二哥將那日你給他配的兩個通房都賞了旁人,一個都未納。」

馮初月正暗覺夏芫的態度跟往常有些出入,聽了這話,吃了一驚:「怎麼會?那兩個丫鬟的模樣照理說極合他的心意啊。」

「什麼模樣?」夏芫盯著馮初月,見馮初月躲躲閃閃,不知如何回答的模樣,點了點頭,「你不必瞞著我,阿娘早跟我說了,你特挑了兩個跟瞿沁瑤有幾分掛相的丫鬟去伺候二哥,可見你十足用心,可惜二哥卻並不領情。」

馮初月訕訕一笑,「二郎的心思的確不好猜,我這存心想好好奉承他,都奉承不到地方。」

夏芫見她全無妒意,暗暗皺眉,幽幽道:「由此可見,他心裡有多看重瞿沁瑤。」

看見馮初月面色僵了一僵,嘴角不動聲色地翹了翹,又緩聲道:「我是知道二哥的性子的,他雖然桀驁不馴,可一旦認準了某樣事物,輕易是不肯罷手的,尤其當初他娶你時——」

她意味深長地看著馮初月,「我不是別的意思,只是你也知道,他當時可是奔著瞿沁瑤去的,一門心思要娶的人是她,可不是你。誰知被你橫插一腳——」

馮初月即便臉皮再厚,這樣的話依舊有些受不住,窘迫地笑了笑,身子不自在地往椅子深處悄悄挪了挪。

夏芫垂下眸子,掩去眼中的不屑,「所以說,二哥心裡放不下瞿沁瑤一點也不奇怪,什麼叫失之交臂,看看他和瞿沁瑤就知道了,而且他心裡這股鬱氣,怕是三年五載都化解不了。若是旁人也就罷了,慢慢想回過味了,也就撂開手了。可我二哥可是自小便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連爺娘都拿他沒辦法,除非他自己對瞿沁瑤死心,否則,怎麼也不可能對你和小外甥改變態度的。」

馮初月身子坐直了些,捏著衣角,囁嚅問:「可怎麼才能讓他對阿瑤死心呢。」

夏芫見魚兒上鉤,心裡一松,忍不住起身,閑閑走到桌前,漫不經心地撫弄著桌上花瓶里的一株玉蘭道:「我二哥這人,一向眼高於頂,甚少有看得入眼的小娘子,若不是當初瞿沁瑤存了挑弄他的心思,焉能陷得這樣深?可見瞿沁瑤面上做出一副光風霽月的模樣,背地裡不知在我二哥面前耍了多少手段。」

馮初月扯開嘴角強笑了兩聲,並未接話。

夏芫餘光留意著她的反應,挑挑眉道:「我二哥之所以這般看重她,頭一個認可的就是她的品行,不止一次說過瞿沁瑤爽朗伶俐,與旁的女子大有不同,可倘若他知道瞿沁瑤實則是水性楊花之人,除了他和十一哥哥以外,還霸著旁人不放,你覺得我二哥還會惦記瞿沁瑤嗎?恐怕只會恨他當初識人不清,白白被人玩弄於股掌間,從此對瞿沁瑤斷了念想。」

「而斷了念想——」她回頭看向馮初月,「自然就知道當初那件事委實不該怪你,瞿沁瑤也根本不值得他如此費心對待。想通這個道理,我二哥必然能收回心,好好善待你們母子。」

「可是……」馮初月乾笑兩聲,「可阿瑤實在不太像那等水性楊花的女子啊,除了瀾王世子,當初也不見她跟旁的男子有來往啊……」

夏芫聽了這話,走近馮初月,俯下身子湊到她眼前,仔仔細細看她,像是要看明白她是真傻還是假傻似的。

過了一會,她直起身子,依然挨在馮初月身旁坐下,嗤笑道:「據我所知,除了十一哥哥和我二哥,還有一人,她也曾費盡心思勾搭過。」

馮初月揣著明白裝糊塗,「誰?」

夏芫抿著嘴直搖頭,「還有誰?自然你是大哥,如今的駙馬——馮伯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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