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還珠記 第五章

「回大人的話,屍首身旁及房間內都並無血跡。」

瞿子譽和馮伯玉聽到此處,都暗暗鬆了口氣,事到如今,真相已經昭然若揭,且看那婦人還能如何抵賴。

果然御史台目光沉沉地看向文娘:「你方才說王以坤進房間後你一直守在門外,窈娘遇害後你更是第一時間沖入房內?」

文娘眼珠轉了轉,一梗脖子,斬釘截鐵地說:「是!奴家當場抓住了王以坤。」

御史中丞厲聲斷喝:「既然窈娘死前曾經大量失血,你又不曾給王以坤整理現場的時間,為何房內及王以坤的衣物上都未沾染上半點血跡?」

文娘當場傻眼,她一個市井婦人,平日只以鑽營生財之道為樂,連大字都不識一個,如何能懂得這些?

見文娘不答,御史中丞怒意更盛:「分明是那窈娘早已遇害多時,你藏屍房內,故意嫁禍王以坤!如今證據當前,你竟還敢穿鑿附會?來人,將這刁婦押下!」

事態急轉直下,文娘眼看著府吏們氣勢洶洶走近,作勢要將她綁住,她忙結結巴巴地改供詞:「是,是奴家記錯了,奴家發現不對時,房門已大開,王公子並不在房內,後來他去而復返,方才被我們抓住的!」

一場鬧劇。王衛廷懶得再看這婦人的醜態,頗有些意興闌珊地起身,對身旁的隨從耳語幾句,拔腿便走,隨從自去給御史台傳話。

王以坤經過一晚的煎熬,走出御史台獄時,只覺得身心都被洗刷一遍,觸目處無不可愛,天分外的藍,雲分外的白,就連路旁的草木都比往日顯得青嫩許多。他並不知父親早前來過,四處張望一番,見瞿子譽和馮伯玉正站在馬車前對他招手,忙大步上前迎去,「文遠!驥舟!」

三人見面,都有恍如隔世之感。

後日便是殿試,正是需全心備考的時候,誰知半路卻鬧出這麼一出。三人達成默契,暫且將那婦人之事放下,先各自回府休息,等考完殿試再做計較。

剛要上馬車,瞿子譽忽然感覺有什麼東西打到瀾袍下擺,他轉頭一看,這才發現青雲觀的馬車不知什麼時候停到了一旁。

瞿子譽向來機變過人,立即意識到是妹妹來了,多半是不想被他的同窗知道她的道士身份,故意悄悄地引他前去。

他忙對馮伯玉和王以坤告罪,說忽然想起要去附近探望一個親戚,不能跟他們同行了。

等王馮二人走了,瞿子譽到得馬車前,掀開車簾,這才發現不只妹妹,連清虛子和阿寒都在。

他忙給清虛子行禮,又跟阿寒打招呼。

「哥哥,你那位同窗被放了?」沁瑤將哥哥拽到身旁坐下,馬車甚是寬敞,能容納六七人有餘。

瞿子譽有些疲憊地點點頭,將事情經過跟沁瑤三人說了。

「那婦人為何要編造如此拙劣的謊言?」沁瑤和清虛子阿寒面面相覷,若存心要栽贓誣陷旁人,怎麼都得經過一番細緻的籌謀和準備,各方面都要經得起推敲才是。

「是不是她自己就是兇手?」沁瑤又問。

瞿子譽蹙著眉頭道:「目前還未證實,不過多半跟她脫不了關係,方才御史中丞已下令,要將她移送至大理寺獄,詳加審訊。」

說完,他面露疑惑地問沁瑤:「你們為何會在此處?」

清虛子剛要答言,沁瑤暗暗對他使了個眼色道:「我們受人所託,去附近一所宅子除祟,恰好路過此處。」

不知道為什麼,她不想讓哥哥知道自己在查窈娘的死因,更不想讓他知道她還拜託了瀾王世子幫忙。

怕哥哥還要追問,她又急急開口道:「哥哥,你一日一夜不曾回府了,父親母親想必都等著急了,咱們府上離此不遠,我們這便送你回府吧。」

瞿子譽定定地看著沁瑤,還要細問,顧忌著清虛子和阿寒在一旁,只得作罷。

藺效將手中事項跟手下一一交割完畢,剛要出宮去跟沁瑤匯合,不料皇上身邊的路公公過來傳話,說大明宮來了好多遠道而來的客人,皇上急請世子前去認親呢。

遠道而來的客人?藺效一點興趣也沒有,沁瑤還在大理寺外等他,他現在只想趕快出宮。

可皇上召見又不能不去,他猶疑了片刻,喚了手下一個副將近前,附耳對他交代幾句。

到大明宮時,殿內果然已有許多人了,太子等幾位皇室子弟在殿內作陪,滿殿歡聲笑語好不熱鬧,最讓他意想不到的是,連盧國公夫婦和蔣家三兄弟也來了。

他匆匆跟大病初癒的蔣三郎對個眼色,不及細看殿內的那些生面孔,便上前給皇上行禮。

皇上笑得暖意融融,對藺效招手道:「惟瑾啊,多少年過去了,你來看看,可還認得出這些人都是誰不?」

藺效這才回身細看殿內的人,就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約莫二十餘人,個個都生得氣度不凡,俱都笑意盈盈地望著他。

他目光疑惑地落在眼前一位兩鬢已染風霜的華麗婦人臉上,怔愣片刻,驚喜道:「七姑姑!」幾步上前將她抱住。

那婦人眼圈一紅,撫著藺效的臉龐,哽咽道:「長高了!長大了!又出落得這麼俊,姑姑都快認不出了!」

藺效如鯁在喉,默然許久,千言萬語化作一句話:「侄兒很是挂念你們。」

婦人拿帕子拭了拭淚,領著藺效往她身後看去,笑道:「這是你七姑父,老了許多,可還認得出?這是蘭兒,跟你差不多高了,這是荻兒,出長安時才五歲,如今也長成小大人了。」

藺效一一上前行禮:「姑父,蘭表哥,荻表弟。」

姑父夏弘勝老了許多,臉上雖掛著笑容,神情卻難掩滄桑沉鬱,說話時肩頭彷彿不勝負荷,微微向前傾垮,就連曾經異常挺拔的脊背也有了幾分佝僂的跡象。

夏蘭跟父親夏弘勝彷彿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都是一般的相貌堂堂,穩重斯文。

弟弟夏荻則生得更像母親,眉眼俊秀飛揚,說話時未語先笑,舉止活潑洒脫,看到最後,便見一名極為明麗的少女,生得如蕙風蘭露,舉止又甚是雅緻脫俗,瞬間便讓人眼前一亮。

那玲瓏美人不等婦人介紹,自行走至藺效跟前,裊裊婷婷行了一禮,抿嘴道:「十一哥哥。」

藺效滯了一會,含笑點頭:「芫妹妹。」

那位被藺效稱為「七姑姑」的婦人便是先皇的第七女,同時也是當今皇上的七妹——德榮公主。

德榮與皇上並非一母同胞,而是瑜妃所出。瑜妃當年寵冠後宮,共生下一子一女,兒子是皇四子(後被先皇封為允王),女兒便是德榮。

允王天姿卓絕,母親又頗受聖眷,先皇對他幾乎是不加掩飾地嘉許和偏愛。

自小在一片讚譽聲中長大,允王不免養成了一個無拘無束的性子,言語間時常對其他兄弟有彈壓之意,漸漸地,便引來了其他皇子對他的暗中嫉恨。

德榮卻與哥哥大不相同,她溫和中立,頗懂得與人交際,在一眾兄弟姐妹中人緣最好,幾乎人人都發自內心的喜歡她。

後來鄭氏嫁給瀾王,成為了德榮的六嫂,兩個人一見如故,此後便常有往來。

於是藺效小時候便總能在府中見到這位和善溫柔的七姑姑,母親也時常帶他到德榮的夫家韋國公府走動,兩家人相處得十分融洽。

先皇駕崩後,平素寡言內斂的皇三子出其不意登上大寶,滿朝嘩然,待朝綱穩固後,皇上便慢慢開始清算異己。

頭一個要對付的,便是他忌恨已久的允王。先是巧立名目說允王御下不嚴,縱奴傷人,將其貶為郡王,再之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斥其貪腐國庫,將允王府上下一干人等都遠遠發配至西北流放。

流放途中,允王莫名其妙身染怪病,藥石無醫,死在了路上。

聽聞哥哥的死訊,德榮痛哭了整整一個晚上,既為哥哥的死難過,也怕皇上會遷怒於她,進而降罪韋國公府。

所幸皇上念及德榮平日里還算固守本分,往常也對他頗為敬重,只將其丈夫——韋國公世子夏弘盛遠遠調至蜀地任刺史,令其一家遷出長安,無詔不得回都。

雖是貶謫,但全家大小的性命總算得以保全,德榮不敢再做他想,連夜跟著丈夫打點行囊,帶著幾個孩子去蜀地赴任。

這一去便是十一年。

前些日子,皇上跟幾位朝臣商量雲隱書院重開的事,無意間看見當年書院學生名單中有德榮的名字,這才驚覺她已離開長安這麼多年了。

他人到中年,變得淡然豁達了許多,以往介懷的事如今多半都覺得不值一提,便連夜下旨恢複夏弘盛的國公爵位,將德榮一家人召回長安。

歲月在德榮一家人身上清晰地留下了痕迹,德榮早已不復藺效記憶中的青春妍麗,夏弘勝也再不是那個儒雅俊朗的青年公子,就連小時候總在一處玩耍的紀氏三兄妹,都與藺效記憶中大不相同了。

跟夏芫見過禮,三兄妹便圍著藺效親熱地說起話來。

見幾個孩子半點都不見生疏,德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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