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九一八」與西安事變 二、我的事情就是到36歲

人呀,失敗成功不知道,了不起的人一樣會有失敗,我的一生是失敗的,為什麼?一事無成兩鬢斑。

我不是謙虛,我自己知道。我自己做的一首詩:白髮催人老,虛名誤人深。主恩天高厚,世事如浮雲。張岳公(張群)他總罵我,說這首詩最沒意思。

如果我這一生重新來過?我九十歲了,還來什麼?明年興許就完蛋了。

我給我自己下了一個考語,最近有個好朋友見我,我就跟他說一句,我說你不要再說那個話了,英雄?什麼英雄,泄了氣的英雄了!

現在我自個兒想我自個兒,可以說我失敗。

我年輕時候,做事完全憑我自己,我也沒有跟人商量,有時候很大很大的事,有一兩次我是跟王樹翰商量。我對他還相當的信任,他是我的秘書長,這個人對我也很負責,我從來沒跟誰計較過,全憑我自己。

現在想我自己做的那些事情,我年輕時就是驕傲了。怎麼驕傲?經過幾次大事,郭松齡倒戈,郭松齡倒戈是個很難度過的事情;我父親的死,是我最難度過的。這都是大事,內憂外患,我都給對付了,那我也度過了。後來跟中央的合作,這些事我都做了,我都度過了這些難關,因此,我自己得意得很。那時候蔣先生差不多等於把北方勢力完全交給我了。我常常自個兒說,翻手作雲,覆手作雨,差不多三分天下,不能說有其二,有其一了。北方都交給我了,管理那麼些個省,我那時候才二十八九歲呀。

所以,我自己現在想起來,是我自己驕傲了,我沒跟人家考慮好了。我從來不像人家,考慮將來這個事情怎麼地,我不考慮,我就認為這個事情我當做,我就做!我就跟你說句話,我有決心的時候,都是這樣決定的:我是不是有私心在裡頭?我是不是為我自己利益?我是不是問心無愧?好了,沒有!我問心無愧,我沒有私心!我敢跟你說,我做那件事情(西安事變)沒有私人利益在裡頭,我沒混過與我自己地位、利益有關的東西,我沒有!假設我自個要地位、利益,我就沒有西安事變。我跟你說,我大權在握,富貴在手,我什麼都不要,所以蔣先生也能原諒我。我是管蔣先生要錢,還是管他要過地盤?我沒有!

我犧牲我自己,為什麼?我第一個問題就是不要打了!

蔣先生是原諒我了,不原諒我,他不把我槍斃呀?我到南京是預備被槍斃的,我是應該被處死刑的,我是個軍人,我懂得。我也帶兵,也帶過部下。假設我的部下這樣,我就把他槍斃了。

到南京,我真是都準備好,預備死!我這個人就是這麼一個人呀,我不在乎的,真是不在乎!就是今天我還敢說這句話,當你面說,假如國家要用(得)著我,雖然九十歲了,我赴湯蹈火我不推辭!好事我不幹,假設那個事沒人能幹,沒人敢幹,我今天雖然九十了,我還是想。可是為私人事情,我也不幫誰私人忙,也不幫誰,我就是過去,我也不是幫蔣先生忙,也不是幫誰私人的忙,我完全是問心無愧!

西安事變的時候,(有人)說我放了蔣公是為了給蔣夫人一個生日禮物。

到南京的時候,那我真決心去死啊,南京把我槍決了,我不敢說;要是我部下這樣子,我就把他槍決了。那我對老先生,我要負起責任吶,可以說,大部分的決心我是下定要死了。

他不在了,現在我講,否則,我不講。本來我是決心至死不說出來這個事情的,西安這事,至死我不說出去的,不是因為面子的事情。你問我,我不能不說。

別人說「擴大會議」的時候,我是幫蔣先生的忙。不是!是我的主張,我認為他那麼做是不對的。

我跟蔣先生兩個衝突,沒旁的衝突,就是衝突這兩句話,就是兩句話:他是要「安內攘外」,我是要「攘外安內」。我們兩個衝突就是衝突這點,沒有旁的衝突,一點衝突沒有,旁的沒有衝突。

所以呀,蔣先生的那個秘書,叫汪日章,他說,我從來沒聽見有人敢跟他這樣子吵的!

我跟蔣先生是痛陳吶,蔣先生也罵我,罵得很厲害的!我說,這樣下去,你就等於投降呀。蔣先生說,漢卿呀,你真是,你無恥,咱們軍人從來沒有「降」這個字。我說,你這樣做比投降還厲害,不戰而屈人之兵,上策也。你這樣子叫人家不戰就把我們中國一點點吞去,你不等於比投降還不如?

蔣先生大罵我呀,我跟他這樣吵呀,蔣先生當時看我的情形很怪,後來也很安慰我幾句。

還有蔣先生幾句話,現在他已經不在了,(否則)我不願意說出來。他一句話把我激怒了,我真怒了,就因為學生運動時候,我不好意思再說他了,因為我真是氣呀,他說用機關槍打,我說機關槍不去打日本人,怎麼能打學生?我火了,我真火了,所以這句話把我激怒了。

我這個人是這樣子,你別看我太太跟我這麼凶,她可是怕我發火,我要是發了火,我誰也不怕的,我發火會開槍打人的。我真怒了,所以我才會有西安事變。我怒了什麼呢?我的意思是這麼一句話:你這個老頭子,我要教訓教訓你!

我現在已經九十歲了,我就是這麼一個人。我最近我自己發現一個事兒,我的事情是到三十六歲,以後就沒有了,真是三十六歲,從二十一歲到三十六歲,這就是我的生命。

蔣公這個人,我認為他失敗了。

蔣先生這個人,我跟你講,我不願意批評他。蔣先生這個人很頑固,很守舊的,太守舊了!這麼講吧,我擱這麼一句話批評他,假設能做皇帝,他就做皇帝了。就這麼一句話。他認為我說的事都是對的,我做的事情就應該是對的,他就剩個派頭。

說實在的,蔣先生對我,我暗中想,他對我也相當看得起。覺得我有種?這話倒不敢說,他不能容忍人家挑戰他的權威,我損害了他的尊嚴。

但是,我到了南京的時候,我也說這句話,我當時在西安,我也說過這個話,不曉得西安現在還有人在不在,不過最近死了一個人,還有我的處長都在那兒。我當時就說,好像燈泡,我暫時把它關一下,我給它擦一擦,我再給它開開,讓它更亮。實際上我這樣做,他不是更亮了?

我到南京,他們問我,你為什麼你要自己來送。我說說句不客氣的話,我說那是個泥菩薩呀,所謂首領就是個泥菩薩呀,我把那泥菩薩已經扳倒了,那我只好把這個泥菩薩扶起來。它有靈,拿(它)我腦袋疼,不能不給他磕頭呀。

到南京,我一樣是請罪,(再)一樣我也是讓他維護權威,既然這樣答應了。

那蔣先生也真是說到做到,當時我沒跟他講,現在我可以說,他後來也真是做到了,他沒說假話:我不剿共,我不剿共,跟共產黨合作。

這是他親自跟我講的。不是我當時聽到,我絕不說這話。現在事情已經過去了,他不願意我把這個事情說出來,但這個事情,我現在都可以直截了當說的。

我是跟周恩來見面了,我跟你說,中國現代人物,我最佩服是周恩來,我最佩服他。

這個人,我們倆一見面,他一句話就把我刺透了,他也相當佩服我,你看周恩來說沒?可以說我們倆一見面,我當時我答應周恩來了。周恩來說,如果你能夠做保證,那我們共產黨呀可以放棄掉這些個事情,我們很希望這樣,你能領導,我們更願意。我說我去說服。我自個太自驕了,我說我去說服蔣先生,我可能把他說服了,我負責任,我說我給你保證,如果你們這個條件是真的,都是這樣,不變。他說好。

我說這樣子,我跟蔣先生去說說,我這方面我負責任,你那說的話可算話,大家說話說了算。那也許我上了他們的當也不一定,這話別這麼講,但是周恩來我們倆說得很確實,他說,如果你真能做到這,我們立刻執行計畫。不過,他說,他要求兩個條件:一個,把陝北這個地方還給我們留著,讓我們的後方家眷在這兒待著;一個,你不要把我們共產黨給消滅。這是兩個條件,其餘那我們一切都服從中央,軍隊也交給中央改編。我們當時訂的是這樣計畫。

那麼後來等抗戰時候,我跟蔣先生還請求帶兵呢,蔣先生的秘書長跟我講,他說那就是蔣先生怕你呀,你知道那是拿你當個靈芝啊,當個寶貝,這邊拿著你,那邊也拿著你,怕你跑到那邊去。

那個時候我們想這樣,說好了,閻錫山、東北軍、共產黨都聯合,三方面軍隊這麼擺著,作戰的時候這麼擺著,我們絕對跟你,服從你指揮,跟你作戰、合作,都說好了。

我為什麼跑到閻錫山那兒去呢?西安事變之前,那時候,我已經跟共產黨有聯繫。我就說中央呀——現在事情已經過去了,我說出來我也不怕了,中央煳里煳塗,他就不知道我跟共產黨已經有聯繫了。和戴(笠)先生我們頭一次見面,他說我真沒想到你會這樣,我說你那些特務凈做些扯淡的事,你「特務」不了了。

閻錫山這個傢伙是老謀深算的,他沒有什麼感情,講什麼同情不同情的。

有人說,西安事變,閻錫山拍了一個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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