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中宵露殘雪傾城 窺前緣

鷹隼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並不在水靈洞天內的輪迴池中,而是在水靈洞天之外的白玉甬道上。雪已經停了,山巔只剩他一人,赤條條的,後腦還有些痛。

昨夜的一切就好像一場綺麗春夢,夢醒了,就了無痕迹。

他的情人不見了,衣服不見了,盔甲靴子不見了,無佞劍不見了,連兩匹馬都不見了……

周圍林立的先王像的影子在依稀的天光下不甚分明地拉長在雪地上,現在約莫已接近卯時。

鷹隼努力地回想昨晚的情形。

他情難自禁,索求無度。她媚眼如絲,美如春水。

他們糾纏了一次又一次,即使他對於昨晚最後的記憶,也是她輕蹙的眉頭,香汗淋漓……

她並沒有對他動手。

但是很快,鷹隼發現自己蠢得厲害,她本不用動手,輪迴池中波瀾動蕩,她要擊倒一個貪歡索愛的男人,又有什麼可難的?

鷹隼額頭冷汗涔涔,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不見的東西還有那一枚可以調動三十萬龍禁衛的血虎符!

魘桀做夢都沒想到已經落到被幽閉的地步,居然還有翻盤的一天。

昨夜接到聖旨,駐守在人傑殿外的龍禁衛已經撤了,窗外的雪地被燈光照得亮晃晃的,分外刺眼。他一夜未眠,狂喜和不真實感一直在心頭輾轉。

遠遠的皇城外傳來一片雞鳴之聲,殿外報令官寅時令牌敲響,無數宮人魚貫而入,伺候他沐浴更衣……

卯時更令初唱,他終於在一干侍從的簇擁下,走出了已經困住他兩個月的人傑殿,極目之處,白茫茫的一片,是積雪的宮殿樓台。

「天有異象,佑我魘桀……」他喃喃言道,意氣風發地踏出了通往儲君之位的第一步,身後成群的侍從列隊躬身相隨,一行人浩浩蕩蕩地穿行在偌大的皇城宮闕之間。

每每通過一道宮門,都有駐守在此的禮官焚香祝禱,一片肅靜中細碎的祭鈴聲是唯一的聲響。儀式莊嚴而煩瑣,一步一步地將魘桀引向高處的步淼庭和摩雲殿。

越靠近這一片神聖的區域,魘桀身後的隊伍越來越龐大,有列隊尾隨的百官,也有執事護衛的銀甲龍禁衛,一層疊一層。這個時候,聲音有了,整齊的盔甲磨礪聲,和高高低低的步伐聲不絕於耳。

當魘桀穿過一長段開闊大道進入到步淼庭時,他發現耳中聽到的步伐聲突然間統一了,與盔甲磨礪的聲音完全同步,幹練、整齊、充滿力量。

他回過頭去,身後層層疊疊,銀甲反射著雪色,晃得刺眼。那些峨冠博帶的大臣們停留在上一道宮門處,矗立在數百丈長的龍禁衛隊列之後,就像一個個表情模糊的小螞蟻。

他們並沒有跟過來,只是留在原地默默地注視著他。

魘桀心中浮起幾分不安,再將目光投向步淼庭的另一端,只見偌大的池子對面的高高御階之下,一個身著銀甲,面罩鷹面的身影正駐劍而立,雖然相距甚遠,但從這身盔甲,他看出是夢川的鎮川上卿鷹隼。

按禮制,從他踏足之處,衡越步淼庭,乃至於連接摩雲殿的這一條中軸線,都只能是夢川皇族所能駐足的所在,是皇權的表示。其餘大臣,無論多麼位高權重,都只能依班次品階分流至兩邊的迴廊。

鷹隼駐劍而立的地方,不是他應該駐足的所在。

魘桀瞳孔緊縮,揚聲喝道:「鷹隼,你好大膽!」

鷹隼只是立在那裡,沒有動,靜靜地看著他。步淼庭的兩邊迴廊上也整齊地矗立著數排龍禁衛,就好像兩排銅牆鐵壁。

魘桀的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來,他嗅到了危險的味道。這個時候,遠遠地傳來令牌敲響的聲音,報令官在曼聲唱和:「日始破曉,卯時一刻……」

卯時的令牌早已響過,這一路行來重重禮節,差不多接近一個時辰,倘若此時是卯時,那他出門之時的令牌聲豈不是錯的?

不對,不是錯的,根本就是假的,有人設計他早到了一個時辰!魘桀開始慌亂起來,就好像一頭踩入陷阱的野獸,伸手拔出了腰間的佩劍。

一陣低沉、但整齊劃一的聲音響起:「魘桀闖宮,圖謀不軌,放下武器,俯首不死。」

魘桀大喝一聲,轉身揮劍斬向身後的龍禁衛,一時間他面前的所有人都爆發出嘶吼,刀槍劍戟,統統朝著他招呼過去!

魘桀在軍中日子也不淺,雖然龍禁衛個個驍勇,但到了他面前,戰力懸殊太大,一時間鮮血四濺。

不少人倒下,而後面又有無數人沖了上去,前仆後繼,沒有人退走……

魘桀的臉越來越白,數百丈長的軍隊,密密麻麻地攔住了他的退路,他就算再神勇,也不可能一口氣殺光眼前的士兵,逃出生天。

左右迴廊上的士兵依舊駐守原地,紋絲不動,就好像是一群事不關己的旁觀者,但是無論他朝哪邊迴廊而去,他們都會跟他面前的士兵一樣,拚死相鬥。越來越多的士兵在朝步淼庭里涌,就像是一層又一層巨浪,逼得他喘不過氣來。

倉皇之中偶然回頭,看見遠處的鷹隼正持劍筆直地朝著他而來,步履邁入水中,一池綠水以肉眼所能見的速度化為堅冰,逐漸朝著他所在的方向蔓延,無數冰棱爆出,發出金石之聲。

冰封之術!

鷹隼不可能會冰封之術,這澧都城中能使用如此霸道的冰封之術的人不多,除了他那高高在上的父皇,以前只有魘暝與他旗鼓相當,就算是璐王也稍遜一籌。即使是那個邪性的魘璃,也只能玩一玩零零碎碎的小把戲……

魘桀心念一轉,而今璐王離都,魘暝病骨支離,哪裡還有誰?要殺他的人就只有那一個,他命中的剋星——魘璃。

她居然一直在隱藏實力!

他鋼牙咬碎,再無心與雜兵廝殺浪費力氣,揮劍殺出一條血路,大吼一聲飛身而起,雙手握劍,朝著魘璃劈了下去!

魘璃閃身躲過,無佞劍劍鋒一側,已經朝著魘桀的脖頸划去。

魘桀見機極快,劍身一翻架住魘璃的劍:「魘璃,事到如今,你還要藏頭露尾嗎?」 魘璃也不答話,無佞劍挽作一片白光,身形騰挪,快如閃電。

此番發動政變,驚動父皇是遲早的事,如不能在父皇介入之前,將魘桀解決掉,勢必功虧一簣。今時今日,她斷不能輸!

魘桀與魘璃在結冰的水面上一連對了數十招,只覺得劍上傳遞來的力道越來越大,劍招也越來越快,不免暗自心驚,忽然心念一動,將身一晃,借著冰面滑開三丈,朝著摩雲殿的方向逃逸。他心裡明白,魘璃如此急切的打法,很明顯是怕夜長夢多,他不需要硬碰硬,只需要拖,拖到父皇出現,這困局就可解。

魘璃也看出魘桀的心思,手中的無佞劍飛擲而出,直取他背心。

魘桀聽得背後風響,合身撲倒,無佞劍已卷掉了他頭上的發冠,頓時髮髻四散,狼狽非常。他回過頭去,只見魘璃自身側又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寶劍來,卻是當日在南蜉洲曾斬斷璐王寶劍的金翎劍!

金翎劍何等犀利無匹,魘桀面色蒼白,長號一聲,撐起身來,朝著摩雲殿繼續奔逃。忽然腳下一空,那三丈寬的水域驟然融化,整個人頓時沒入一片冰水之中。當他冒出水面,只覺得眼前一亮,寒風撲面,他只來得及將頭低得三分,就覺得頭頂劇痛襲來,一對閃耀光芒的紫金角已被齊根斬斷!

魘桀吃痛大吼一聲,水中無數冰錐暴起。魘璃旋身躲避,到底還是遲了一步,一根冰錐自右肩穿入,後背穿出,頓時間肩甲骨碎,被懸於半空之中,金翎劍脫手,頭盔鷹面掉落水中,殷紅的血液順著冰錐朝下流淌。

兩人均受重創,魘桀百骸之中再無力氣,漂浮水中;魘璃懸於冰錐之上,一時間也難以動彈。周圍的龍禁衛皆被這場惡戰驚呆當場,好半天才一聲發喊圍了上來,手裡的刀槍劍戟朝著水中的魘桀招呼過去!就在此時,水面波瀾爆起,一條碩大無比的水龍自水中呼嘯而起,裹挾著只剩半條命的魘桀在半空迂迴而上,落在高處的瓊台之上,水退之後,魘桀早已昏迷過去。水流如同巨大的瀑布,從瓊台的高高御階一層疊一層地垂掛而下……

所有人目瞪口呆,忽而聽得一個聲音:「所有龍禁衛退出步淼庭!」 身著滾龍袍的寐庄從天而降,落在步淼庭中,面露嚴霜。他來得匆忙,就連旒冕都未來得及戴。步淼庭生變的訊息他是剛剛才收到的,心知必然是魘璃不甘魘桀登上儲君之位,而發動政變,只是不知為何鷹隼未能及時阻止,鎮住場面。哪知道匆匆趕來,卻見百官皆停留在外,神情肅靜,方才反應過來這步淼庭之變,並非只是魘璃一個人興風作浪,他的大臣們皆有參與……

步淼庭中猶如修羅場,無數死傷的龍禁衛匍匐在地,到處是觸目驚心的鮮血。他看到鷹隼被冰錐刺穿,懸挑在離冰面一丈高處,這已然匪夷所思,再到近處,才發現這個重傷昏迷的人不是鷹隼,而是魘璃。

這眼前的局面令寐庄又驚又怒,再一次沉聲喝道:「所有龍禁衛退出步淼庭!違令者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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