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平亂南蜉北冥興 北冥歸心

天安殿內早已摒退了所有的臣子和侍從,只餘下魘暝、魘璃、魘桀、璐王、鷹隼和寐庄六個人,寐庄端坐在高處的寶座之上,其餘人皆在御階之下垂首而立,在鷹隼將事情經過在寐庄面前陳述一遍之後,氣氛就完全凝滯了,大殿內靜得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聲音。

魘暝有傷在身,精神不濟。

璐王眼見事發,這心裡七上八下,一時也不知如何應對。

魘桀此番相鬥傷了魘暝,料想必然會被父皇嚴懲,說不得儲君之位也就旁落了,心中固然患得患失,但是在天安殿里,回想起在海中的爭鬥,心有餘悸的成分反倒更多一些。

魘璃的雙眼落在御階下的那一片空白的白玉磚面上,腦海里浮起的是千年前,那裡還沒填起來的暖香池裡的驚心動魄,心裡也是一片混亂。

寐庄的震怒是難以言喻的。

起初收到南蜉洲之變的消息,他原本只是讓鷹隼前去協助魘桀平亂,安撫流民,並召回魘桀和璐王加以訓斥。不想兩日之後,鷹隼帶回魘暝、魘璃、魘桀、璐王四人,事情的發展也完全超出了他的預計。

寐庄的眼睛順著下面的一干人等一一看了過去,好半晌才沉聲說道:「好啊……你們這些人一個比一個能耐,看來是不把我這個夢川國君放在眼裡了……」 眾人聞言,皆是心驚,一個個整整齊齊地跪了下去:「臣不敢!」 寐庄一拍書案厲聲喝道:「不敢?你……」他指著魘桀斥道,「朕把南蜉洲交給你,是希望你善待流民,歸化降服,不至於集結生亂,毀我夢川安寧。在你治下,居然差點發生兩族火併的大事來!你處事不當也就罷了,為何還目無尊長,挑起爭鬥,骨肉相殘?」 魘桀渾身發抖,拜伏於地,不敢抬起頭:「父皇息怒,兒臣……兒臣只是為人所欺,憤懣之下失了分寸……」

「你若持身以正,何人能相欺於你?」寐庄的手指轉向璐王, 「你……我的好皇弟,朕知你老成持重,所以讓你輔佐二皇子治理南蜉洲,縱然他年少氣盛,你也當從旁規勸,斷不至於坐視禍亂髮生。」 璐王心驚,立即俯首道:「皇兄息怒,臣弟一直謹記皇兄的囑託,視輔弼二皇子為己任。此番事情過於突然,混亂之中沒能及時阻止此事,臣弟難辭其咎。然而南蜉洲之變已定,如非北冥王與明昭帝姬節外生枝,也不至於……」

寐庄沒有理會璐王,而是指向了魘暝:「還有你,朕本來覺得你在一干帝裔之中,算是穩重懂事,讓朕少操心的,為何你不好好地打理北冥城的諸多事務,反而跑去南蜉洲,插手南蜉洲之事,致使兄弟鬩牆?」

魘暝澀聲道:「父皇明鑒,兒臣並未插手南蜉洲之事,只是在回澧都述職的途中接到消息,說南蜉洲生變,故而一時心急,先趕去了那裡。恰逢二皇弟驅逐沙幕遺民,不忍見流民流離失所,也不願流民被逼再起騷亂,才會開口邀被驅逐的流民前去北冥城……」

魘桀怒道:「說得大義凜然,你哪裡是一時心急,分明就是故意來我南蜉洲收攬人心,那些種在車上的稻子就是鐵證!你們兄妹倆狼狽為奸,處心積慮要陷我於不義……」

魘璃冷聲道:「好一個惡人先告狀,那些浮土栽培的稻子明明是沅蘿帝女助大皇兄所嘗試培植的物產,預備用於北冥城的荒漠之上,以完成北冥城改荒漠為桑田的民生大業。我只是借行獵之機,將它們帶到赤鄴廢土,想嘗試是否也能存活。中途聽說南蜉洲之變,方才前去看個究竟。若是你未曾待薄流民致使禍亂叢生,這會兒我已經把稻子運到了北冥城。你暗算大皇兄,下手狠毒,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倒有臉在父皇面前口舌招搖……」

「夠了!」寐庄不悅地打斷了魘璃的話,「魘桀失了分寸,傷及魘暝,已經是有違倫常。你的所作所為,也不遑多讓!」 魘璃不敢分辯,只好拜伏於地:「兒臣不敢……」

寐庄厲聲道:「你還有不敢的時候?你這明昭帝姬的名頭可響得很呢……你挑起事端,興風作浪,朕要將你囚於琉璃城中,以免你再胡作非為!」

魘璃心頭一沉,雖然委屈,但還是硬生生地把淚給憋了回去,心想父皇這心可全部偏到南蜉洲去了,此事明明是魘桀的過失更大,卻先拿我開了刀…… 魘桀與璐王私下交換了眼色,皆有慶幸之意。

魘暝雖心中焦急,但此刻寐庄正大發雷霆,若直接替魘璃開脫,只怕弄巧成拙,反而招禍,只好暫不言語。

寐庄負手在寶座前來回走了幾步,忽而心念一動:「魘暝,她剛才所說的浮土栽培是什麼?」

魘暝回道:「浮土栽培是取赤鄴之土,覆北冥城之地,開渠引水灌溉,只需要足夠的人力物力,所得收成比起驚濤城與南蜉洲的耕地收成更為豐盛。兒臣已在驚濤城和北冥城以牛車運載,各試種了一批,印證此法可行,故已在北冥城外造田十里。兒臣邀被逐出南蜉洲的流民前去北冥城,許諾入北冥者,永為我夢川國民,就是希望解流民之困,也能開荒闢土,興盛北冥城。」

寐庄微微頷首,對魘暝道:「朕記得,這是你前次回澧都述職所提過的北冥新政。不過這浮土栽培之法倒是初次聽聞,可妥當否?」

魘暝垂首言道:「浮土之法近日才有所成,故而沒來得及向父皇稟告。若是以免除田賦與補役賦,吸引流民興盛北冥城,就算是滯留於風郡、忘淵的流民也會陸續歸附,久而久之,流民便可為我夢川子民,既能壯夢川之國勢,也可避免因為處境困窘而集結生亂。」

寐庄思慮片刻,開口問道:「依你所見,興盛北冥需得多久?」 魘暝回道:「千年之計,百年可有小成。」

寐庄回到寶座之上,沉吟片刻道:「很好,那便以此計而行,百年之後,你若能還朕一個興盛的北冥城,朕便不再追究你冒然插手南蜉洲,引發爭鬥之事。」

魘暝俯首應道:「兒臣遵旨,謝父王海量汪涵……只是兒臣現今身上有傷,實在難以勝任,故懇求父皇暫緩懲戒明昭帝姬。明昭帝姬及時解除南蜉洲危難,為諸多流民所敬仰,人心所向,且熟悉北冥城運作,若是兒臣留澧都養傷期間,北冥城事務暫時交由明昭代理,兒臣便無後顧之憂了……」

寐庄思慮片刻點頭道:「明昭,既然有你大皇兄的保薦,那便暫時將你所犯之罪記下。此後當盡心輔佐你大皇兄興盛北冥城,戴罪立功,如有懈怠,必受重罰。你……去北冥城吧。」

魘璃俯首謝恩,雖說有魘暝說項,暫時未受責罰,可這心裡也不免落寞。耳邊又聽得寐庄沉聲說道:「至於魘桀,你魯莽行事,鑄下大錯,朕罰你禁足南蜉洲百年,這百年之中如非傳召,不得出南蜉洲半步,且自修心養性,靜思己過,好好安撫南蜉洲流民,不得再生驅逐之念。他們若是要離開,也不得橫加阻攔。若是再生事端,朕絕不相饒!」

魘璃聽得寐庄又一次稀鬆平常地放過了魘桀,心中氣苦,本要開口言語,卻被魘暝一把抓住了手臂,她明白兄長的意思,此時頂撞父皇必然討不了好處,只好忍氣吞聲閉上嘴。

寐庄的目光落在璐王身上:「璐皇弟也去南蜉洲,這百年間魘桀就交由你看管,若是再出紕漏……」 璐王躬身道:「臣弟不敢辜負聖上之託,鞠躬盡瘁……」

寐庄微微頷首:「行了,你們少些爭鬥,和睦相處,便是我夢川之福。朕可容你們這一次,卻容不得第二次,都聽清楚了嗎?」

眾人齊聲應道:「聖意昭昭,莫敢有違!」一個個都不由得一頭冷汗。

寐庄拾起書案上的摺子,繼續說道:「都回去吧!」

眾人拜別,依次退出了天安殿,只剩下鷹隼隨侍於寐庄身邊。

寐庄看得眾人去得遠了,方才放下手裡的摺子,長長地嘆了口氣:

「鷹隼,你心裡可是覺得朕處事不公?」 鷹隼垂首道:「微臣不敢,聖上自有聖上的考量。」 寐庄搖頭嘆息,神情無奈而落寞……

魘璃與魘暝回到北冥王府,沅蘿總算鬆了口氣。王府的醫官早已候在這裡許久,替魘暝換藥裹傷收拾停當,才退了出去。

魘暝的傷恢複得很慢,從被刺傷到現在,已有兩日,創口仍有三寸深,若是在以前,至少也應該癒合生疤了。

魘暝捂著胸口若有所思,心不在焉。

魘璃卻面色沉重,她原本以為這傷雖重,但對於復原能力驚人的夢川皇族而言,也不過多花些時日,尤其魘暝一向靈力充沛,又留在澧都養傷,應該很快痊癒才是,然而眼前的境況竟然與當日冰峰之上那白衣女童所說的不謀而合。

她最怕的事情,已經開始了……

沅蘿見魘璃、魘暝兩人都是心事重重,柔聲寬慰道:「剛剛醫官也說了,只需要按時敷藥,以暝的身體,很快就能復原的。」

魘璃勉力笑笑,伸手握住沅蘿的雙手:「很快我便要啟程前往北冥城,我不在的時候,暝哥哥就拜託阿蘿照顧了。」

沅蘿微微頷首:「你放心,待暝大好了,我們就一起來北冥城陪你,大家便可一直在一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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