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息烽煙 懷古道

魘璃與鷹隼離了南川大營,直奔懷古道而去,到了懷古道所處的峽谷口便棄了馬匹沿岩壁而上。那岩壁雖有五六丈高,但對他二人而言,卻不算是什麼,幾起幾落之間已經攀上山崖,轉身看去,遠處的南川大營人頭攢動,已然開始調兵遣將。

魘璃立在崖邊凝望片刻,忽然笑了起來:「鷹隼,你剛才不是真要和魘桀動手吧?」

鷹隼沒想到她會突然這麼問,不由得一呆,許久方才正色道:「微臣受命於大殿下……」

魘璃伸手掩住鷹隼的嘴嘆了口氣:「又是這些陳詞濫調,我可不愛聽。你就不能說是因為心裡有我,所以容不得我受半點委屈嗎?」

鷹隼垂首看著魘璃臉上的期待神情,心頭似乎被什麼揉了一下,只好無可奈何地點點頭,而後問道:「可是帝女故意在二皇子面前示弱,只是想證明這個,還是……」

魘璃淡淡一笑,只是伸臂挽住鷹隼言道:「我的心思總是瞞不過你,魘桀還記著兒時的仇怨呢,要是我再和他硬碰硬,在這裡鬧起來豈不誤了戰事?何況璐王老謀深算,那雙眼睛好像能看透人心似的,我可不希望他老是提防著我。再說有你在,總不能真讓我吃苦頭,在紫金帝嗣面前示一示弱也不算丟人。」言語之間已經挽著鷹隼沿懷古道的走向而去。

鷹隼任由魘璃挽著手臂,只是暗自嘆了口氣。她總是能想到那樣合乎邏輯的借口,來回逃避問題的實質。在她不遺餘力地打擊二皇子勢力的時候,二皇子是否記仇,璐王是否留心,都不能算是什麼大事。她刻意示弱無非是明知他會出手,而他身為鎮川上卿,乃是直屬於聖上之下的第一重臣。他的一舉一動在大多時候也是代表了聖意,尤其是在二皇子與大皇子的儲君之爭到了如今地步的時候,他的出手阻撓在二皇子眼裡只會是一個嚴重的警告訊號,等於是將已經非常被動的二皇子逼到窮途末路之地,說不得又要生出些事來。這等皇族內鬥,往往慘被波及的總是底層的無辜,是以以往他都能自我約束,不介入任何一方勢力,奈何而今卻因為一脈私情而失了偏頗。而她與他的這份感情似乎來得也太快,太讓他措手不及,並非他疑心太重,只是這些天的相處下來,越發覺得她的心太大,絕非他一個鷹隼就可以填滿的……

魘璃抬頭看看鷹隼,見他不自然地轉過臉去,也不由心念一動開口言道:「你怎麼又成了悶葫蘆?」 鷹隼搖搖頭:「帝女八面玲瓏,微臣無話可說。」

魘璃咬咬嘴唇,鬆開原本纏住鷹隼臂膀的雙臂,面色微沉:「你覺得我是在利用你這鎮川上卿是不是?」 鷹隼默然,許久方才言道:「微臣不敢。」

「不敢,不敢,你心裡早已把我想成一個滿腹詭計的女人,這會兒倒是不敢了。」魘璃喃喃言道,一雙眼圈早不知不覺地紅了,而後跺跺腳,甩開鷹隼加快步伐朝前奔去。

鷹隼見她這般情狀,心頭已然大悔,尋思她若有此心,這些天來自然會處處隱瞞,斷不會把一切都坦然相告。明明是自己情難自禁,終不可將過失歸在她頭上。於是快步趕上伸手拉住魘璃的右臂。

魘璃掙了掙,見無法擺脫便冷冷言道:「你都已經認定了我是什麼樣的人,還拉著我做什麼?」

鷹隼低聲言道:「這些時日發生的事情太多,便不由得胡思亂想,原本是我不好。」 魘璃轉眼看看鷹隼,開口言道:「你有什麼不好?」

鷹隼嘆了口氣:「我只是在擔心一些事,擔心過頭也就不免想太多。歷來皇權爭霸,皆是同室操戈,備受荼毒的除了朝中官員軍中將士,甚至是朝野之外的無辜百姓也未必可以置身事外。聖上為了避免朝中兩派爭鬥,是以將立嗣之事一拖再拖,便是希望假以時日,以二位皇子的功業論高下,既可順民心,也可依天策。你為助大皇子建功立業,介入大皇子與二皇子的儲君之爭,甚至毫不留手地將二皇子逼到絕境,只怕會打亂聖上的部屬,使得平穩過渡的期望成為泡影,之後的派系爭鬥,腥風血雨可想而知。」

魘璃悵然一笑:「就算我不介入,你覺得魘桀會與暝哥哥公平競爭嗎?敲響龍鳴鼓挑起戰事、刻意折損北冥大營將士、延誤接旨拒不出兵……這一樁樁一件件哪裡又公平了?何況歷來皇權更替,有幾個是不沾半點血腥就可促成的?倘若能一氣扳倒魘桀,暝哥哥順利接任儲君之位,這才是夢川得以長治久安的辦法。不然,你覺得像魘桀那樣的小人難道會比暝哥哥更能勝任未來夢川國君嗎?」

鷹隼搖了搖頭:「你的想法有你的考量,可這些原本不該我們去判定。你有沒有想過,若是繼續泥足深陷,你的敵人會不只是二皇子,璐王……」

魘璃心頭一顫,抬眼看看鷹隼,見他眼中儘是憂慮之色。四目相交之處,早已心領神會,細細想來不由得打了個冷戰,低聲言道:「你的意思是……父皇……」

鷹隼微微頷首,低聲言道:「聖上雖英明仁愛,但他首先是一位帝君,然後才是你的父親,無論何時何地,放在第一位的都只會是國祚安定。若是你介入了這場決定夢川未來數千年國運的角力,將結果引向他不想看到的局面,我不覺得他會坐視不理。」

魘璃望著天際的雲霞,反覆咀嚼著鷹隼的忠告,許久方才喃喃言道:「你說得沒錯,這本是我一早就該心知肚明的。」說道此處抬眼凝視鷹隼低低地問道,「倘若……倘若有一天我與父皇真站到了對立的位置上,你會如何?」

鷹隼暗自心驚,雙手緊緊握住魘璃的臂膀嘶聲到:「趕快打消這樣危險的念頭!別把自己推到萬劫不復的境地!」

魘璃怔怔地看著鷹隼臉上的緊張神情,心中悵然,而後淡淡一笑:「原來就連你也先是父皇的鎮川上卿,然後才是心裡有我的鷹隼……你放心,我不過是開個玩笑,何必嚇成這樣?我是父皇的親女,也是夢川的帝女,就算再有腹誹,也不會真跟父皇作對,更不會危害夢川國祚。」

鷹隼如何聽不出她話里的幽怨口吻,然而言至於此卻是無可奈何,只能低聲言道:「昔日先父受聖上活命之恩,方才有鷹隼今日,飲水思源,自是不敢辜負聖恩。而今你已然成功逼迫二皇子參戰,只要此戰告捷,以往對大皇子不利的局面便可挽回,不如就此收手,安安樂樂地做夢川帝女豈不甚好?」 魘璃咬咬嘴唇,喃喃言道:「說到底,你還是在怪我利用你。」 鷹隼嘆了口氣:「我不介意你利用我,只是我不願見到你有一絲一毫損傷。那不堪回首的質子生涯已經結束了,別把血腥爭鬥陰謀算計再延續到將來的歲月里。如此殫精竭慮,謀算人心無所不用其極,你又哪裡快活了?」說罷伸出手指輕捻魘璃眉心,緩緩言道,「知道嗎,我看見你的第一眼,就覺得你心裡有很多委屈,很不開心。可世事無法盡如人意,也唯有看淡一些,才不用把自己逼得喘不過氣來。」

魘璃抬眼看著鷹隼,只覺他的眼神蘊含深情,卻又滿是無可奈何的了悟,心想原來他早看透了自己,知道有些事情她會不惜一切去做,所以才在回國之前對自己說出這番話來,希望自己有所顧忌。以他對父皇的忠誠,說出之前的言語來,已屬不易,若是自己還一意孤行,倒是負了他一番苦心。想到此處幽幽地嘆了口氣,偎入鷹隼懷中低聲言道:「你已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我若再一意孤行,倒是我不識好歹了。今日我便應承你兩件事,第一,我不會再利用你做任何事;第二,只要魘桀不再加害暝哥哥,我便不再插手他與暝哥哥的儲君之爭。你可安心了?」

「帝女之諾,微臣之幸。」鷹隼心中滿是欣慰之意。只要她不再蹚這趟渾水,此後自會一切安好,他也自然不用提心弔膽。

魘璃輕輕嘆了一聲:「我不愛聽你叫我帝女,也不愛聽你自稱微臣。」她摟住鷹隼的脖子不依不饒,「以後沒有旁人在,就和暝哥哥一樣,叫我璃兒吧。」

「璃兒……」鷹隼低低地喃呢一聲,伸臂環住魘璃的身體。六部戮原上空雲捲雲舒皆隨清風而起,偌大一片荒蕪戰場在他二人心中竟如妙曼仙境一般,兩人相依相偎,再無言語,也不知過了多久。

忽然間,遠處傳來一陣隱隱雷聲。魘璃鬆開環著鷹隼的手臂站起身來舉目一望,只見那寬闊峽谷之中遠遠地出現一幕鋪天蓋地的沙塵,朝這邊奔襲而來。雖還隔著十數里,但山谷也在為之震動!

「來得好快!」鷹隼喃喃言道,緩緩地站起身來走到魘璃身後,「也不知二殿下是否已經做好部署。」

魘璃凝望那飛速而來的沙塵,只見黃沙飛揚之間另有三股暗紅的旋風隱隱其中,驀然一驚:「不好!定是時翔已然覺察大軍被我等盟軍阻斷後路,又怕前有伏兵,所以祭出了天尊傳下的御風珠!」

「御風珠?」鷹隼心念一動,「莫不是天尊用以提拔下界妖仙入天界封神而特製的密寶?」

魘璃微微頷首:「正是此物。那時翔雖驍勇,但御風之力遠不及已經受封太子,且已入風靈殿獲賜紫旃果的時羈,所以在龍隱澤與暝哥哥對陣之時才沒有再次御風放毒。想來此刻生死攸關,就犧牲了幾名來自下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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