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藤州亂 情生孽起

魘璃心懸兄長的傷勢,哪裡有心思細看那片罕見的美景,見魘暝閉目盤腿坐地便快步奔了過去:「暝哥哥,你覺得如何?」

魘暝睜開眼嘆了口氣,俊朗面容之上儘是密集的汗珠。他伸手將衣襟扯開露出右肩那片墨綠色的咬痕來,只見那痕迹比昨夜看到的又大了一圈,約莫兩寸來寬,周邊被浸染成墨綠色的血管範圍已然蔓延至整個肩部。

魘璃心中一痛,伸指觸碰魘暝肩頭,只覺那片墨綠色的物事深藏肌膚之下硬得出奇,觸手冰冷卻是魘暝一直用冰封之術鎮住傷勢的緣故。若非如此,那傷勢只怕早已蔓延至全身。

鷹隼早已走上前來:「大殿下,而今形勢危急,微臣只好得罪了,你忍著點。」說罷自腰間抽出一把寒光四溢的匕首來。

魘暝點點頭,將頭轉向一邊,只覺得一冷硬的物事在麻木的右肩遊走,耳中傳來鏗鏗之聲,創口登時冒出一股如同腐木一般的難聞氣息。

鷹隼動作很快,轉眼間已將那墨綠色的物事剜了下來扔在一邊,只見是碗口大一個肉塊,滾落在冰雪覆蓋的地上還在微微悸動,就好像是有生命一般。

魘暝的肩膀上已然血如泉涌,初時還是發綠的污血。隨著污血的排出,他的右肩漸漸恢複了知覺,灼燒般的劇痛襲來,頓時讓他不由自主地渾身發顫,緊咬的牙關格格作響,而後臉色發白已然昏厥過去。

魘璃心痛如絞,卻無半點辦法,只有眼睜睜地看著兄長肩頭血如泉涌,就這麼過了一陣子,血色漸漸恢複正常。可那碗口大的創口卻無法像從前一般瞬間癒合,依舊是血流不止!

「好厲害的毒!」鷹隼喃喃言道,伸手連點魘暝後背幾處穴位想要止住血流,然而效果卻並不顯著。

魘璃見得此景早已抽出腰間的金翎劍在自己腕上重重一划,白藕也似的玉臂上頓時一片殷紅。血液滴落在魘暝肩頭的創口之上,傷口的血肉開始癒合,但很明顯癒合速度很慢,還沒等癒合過半,魘璃手腕上的傷口已然完全消失。

魘璃再次劃傷手臂,以自身靈血為魘暝修補傷口,直至魘暝肩頭創口完全消失不見,伸手探探魘暝脈門發覺他雖脈搏微弱,但氣息卻開始順暢起來,方才放下心來。於是收劍還鞘站起身,開口吩咐眾人就地戒嚴輪流休息。眾人原本都圍在周圍甚是擔心,聽得她的吩咐自是散了開去,各司其職。她舒了口氣,忽而覺得眼前一黑,人已然朝地面軟倒。

沅蘿立在身後倉皇之間想要將她扶住,忽而眼前一花,卻見鷹隼已然伸臂攬住魘璃的腰肢,神情甚是緊張。沅蘿心頭就如同被什麼刺了一下似的,隨後默默地收手退到一邊,轉眼就被再度圍攏的將領們擠到一邊,只聽到七嘴八舌的聞訊呼喚之聲。

魘璃歪倒在鷹隼懷中,只聽得周圍一片嘲雜,片刻之後晃晃腦袋總算看清眼前人眼中儘是擔憂憐惜之色,自不由得心念一動,低低地叫了聲:「鷹隼……」

鷹隼雖知她是失血過多所致並無危險,但關心則亂,而今聽得她開口說話自是欣喜若狂:「你怎樣?可還覺得頭暈目眩?」言語之間早從懷中摸出療傷養血的藥丸來送到她唇邊,「先把葯吃了,好好歇息一晚。」

魘璃聽話地服下藥丸,轉眼看看周圍的將領,有氣無力地言道: 「我沒事了,明天的行程也不簡單,大家都各自歇息去吧。」眾人依言散去,各司其職。

鷹隼將魘璃扶正靠在一塊冰岩之上,一手輕輕搭住她的脈門仔細檢查,發現她的脈搏開始漸漸有力起來,方才放下心來,抬眼見魘璃一雙妙目盯著自己不放,忽然覺得有些不妥,忙收回了眼神。耳邊卻聽得魘璃低聲言道:「上卿,你不是受命保護我大皇兄的嗎?而今似乎有瀆職之嫌啊。」言畢精緻面容之上露出幾分揶揄之色。

鷹隼乾咳一聲,極力從這微妙的氣氛之中抽離,早將眼轉了開去低聲言道:「微臣……微臣乃是受大殿下所託照看帝女……何況大殿下此刻劇毒已去,理應無恙……微臣……」話到此處就連他自己都覺得難以自圓其說,倉皇之間眼光再次落在魘璃臉上,見魘璃滿眼儘是得意的笑意,一張明艷面孔在夕陽的亮彩下顯得異常驚艷,教他的眼光再也移不開去。

接下來這張美麗的面孔忽然湊了上來,兩片輕柔的嘴唇輕輕地在他的面頰上碰了碰,而後聽到她在他耳邊喃喃言道:「我知道……你心裡有我。」

雖只是喃喃低語,但在鷹隼聽來卻如黃鐘大呂一般響徹心間,一時間胸膛發熱,面紅耳赤,只是獃獃地杵在那裡,看著始作俑者退回原來的位置,只是滿臉若無其事的神情,似乎害得他心神大亂的言語舉動通通不是她所為,而只是他的幻覺一般。

一眾將領都忙著自己的事,自然沒看到這段,唯獨是遠處被綁得像粽子一樣扔地上的時羈哈哈大笑:「你這個女人簡直是壞透了!」雖是在笑,但兩眼微眯,儘是挑釁之色。

魘璃見他這等神情,沒來由地心生火氣,也不管是否還是頭暈目眩,早扶著冰岩站起身來走到時羈身邊,抬手一巴掌甩在時羈的臉上!不知是魘璃失血體弱,還是時羈皮糙肉厚,吃了這一巴掌他反倒越笑越大聲,而後沖著鷹隼道:「這樣的悍馬你是降不了的,趁早收拾心情該幹嗎幹嗎去……」話沒說完就聽得腦門上轟的一聲,已然昏厥過去,卻是被魘璃惱怒之下一腳踹在腦門上。

鷹隼忙上來扶開魘璃,彎腰監視時羈的情況,見只是昏厥也鬆了口氣:「帝女何必為這廝動氣?若是一時沒了輕重將他打死,帝女所圖之時豈不盡歸泡影?」

魘璃氣猶未平,沉聲言道:「這畜生皮糙肉厚嘴又賤,臉皮厚過城牆拐,想他死都難,怎會如此不濟……」

卻說沅蘿被人群擠開之後,轉眼看看隱於暮色之中的藤州大地,胸中百味交雜難以言喻,冰峰之上的雪風帶來一陣寒涼,她抱定手臂搓了搓,只覺得自己的存在全是多餘,即便是這七百年來相依為命的魘璃,突然之間也變得那麼遙遠,似乎再難觸碰。這蒼茫世間無人在意自己,也無人再需要自己,就像一株被剝離了籬笆的藤蔓,再無任何依憑。就這麼呆立了許久,偶然間轉過眼來見盤腿端坐的魘暝就在一旁,半邊身子都是血污,便走將過去,從懷中取出手帕小心搽拭他肩背胸膛上的血痕,搽拭之時卻發現那片癒合的肌膚雖色澤如常,但依舊留有一小塊淺綠色的印記,如不細看也不易發現,想來適才一番辛苦,也無法將他體內的毒血全部排盡,只怕後患無窮。

沅蘿幽幽地嘆了口氣,就連自己都分不出來是為誰而嘆息,抬起眼來正好見得魘璃與鷹隼的親昵舉動,就如同被燙到了一般,身軀微微一顫,垂下頭去兩顆珠淚滾滾而下滴落在剛才搽拭乾凈的魘暝的臂膀之上,蜿蜒出一道淺淺的水痕。

忽而一隻大手輕輕地覆在她的手掌之上,沅蘿抬起眼來卻見魘暝不知何時已然睜開了眼睛,自不由得吃了一驚,原本懸在眼眶的淚水又一次灑落在魘暝的手背之上。

得益於夢川皇室獨有的靈力,儘管魘暝身遭重創,仍然很快地蘇醒過來,睜眼見沅蘿正小心地料理自己,眉宇之間儘是憂愁之色,自不由得心念一動,尋思自己與她不過才相處幾日,她便對自己的傷勢如此上心,不免心中感動,而今見得她垂淚,便如同心頭被人重重地敲了一記似的,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輕輕拭乾沅蘿臉上的淚痕,而後微微一笑:

「魘暝已無恙,帝女不必為此傷心。」

沅蘿見得魘暝臉上的溫柔表情,就如同倦鳥覓到一處可供歇息的枝頭一樣,儘管清醒地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巢,也不由自主地想要停靠。相對凝視片刻之後,沅蘿緩緩地靠在了魘暝的肩頭,任由魘暝輕輕梳理她微亂的髮絲……

暮色漸漸深沉,這孤絕的冰峰也漸漸沉寂,融入夜色之中。這連日來的搏命奔走,早已使得這一群人疲憊不堪,好不容易身處安全之所,也自然輕鬆許多。除了守夜警戒的人外,大多數人都已經各自依靠著,勉強入夢。

魘暝枕著沅蘿的膝蓋,早已沉沉睡去,雖說身受重創,但蒼白的臉龐卻泛起幾分甜蜜笑意,就連一直糾結的眉間,也不知不覺舒緩許多。他年少之時便統軍戍邊,不是輾轉于軍務國事,便是疲於儲君之位的爭鬥,於情愛幾乎無緣。而今在這孤絕冰峰之上,傷痛病弱之中,得到可心之人的溫柔慰藉,無疑是一味減淡痛楚的良藥。

沅蘿的眼光從依偎在自己身側摟著鋣閉目歇息的魘璃,緩緩地移向遠處駐劍而立,擔任警戒之職的鷹隼,那偉岸的身影過於遙遠,就好像一個乍然而醒的夢,雖驚心動魄卻虛無縹緲,遠不如壓在腿上,帶著暖暖溫度的重量來得真實。在經歷太多變遷之後,她很害怕變遷,所以很自然地嚮往著早已熟知的事物。安卧在她懷中的男人,那俊美的容貌依稀有著魘璃的影子,這種潛移默化的親厚感無疑是沖淡了不少不安,甚至是一種根須糾結於土地的踏實。這個男人俊朗溫柔英明不凡,且為夢川皇族長子權傾朝野,或許將來便是夢川霸主,得他眷顧乃是天大的幸事。沅蘿慢慢地合上雙眼,心想:興許,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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