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藤州亂 天之徑

魘暝長嘆一聲,摘下身上的大麾蓋在檀帝的屍身之上:「藤州與夢川素來交好,魘暝與檀帝陛下也有數面之緣,昨夜魘暝使出冰封之術也只為自保,不想卻……」

魘璃吃了一驚,心想之前曾懷疑過怪物是藤州皇族中人,不想卻是傳聞早已蒙難的檀帝,如此說來,便是沅蘿的父親。只可惜他在異域所受磨難太重,心智全無,不然也不至於送掉自己和沅蘿的性命。想這天道大禍當真是遺毒無窮……

思慮之間卻聽得鷹隼言道:「大殿下不必自責,檀帝並非死在殿下的冰封之術之下。他血管幹癟,四肢如棉,似乎是虛耗過度衰竭而死……想來這數百年的非人生活早已將他折磨得油盡燈枯。」

眾人聞言皆是唏噓不已,卻聽得一聲虛弱的呼喊,齊齊聞聲望去,只見遠處的木靈殿的台階上已然滾下一個人來。翻滾了數丈就不再動彈了,只見長發散亂,身軀單薄,正是沅蘿!

魘璃本以為沅蘿已無生還之望,而今見得她依然在生,不由得一掃心底陰霾,早飛步奔將過去,哪知距木靈殿二十丈遠,又渾身乏力,一頭向地上撞去。眼看就要撞個頭破血流,卻被隨後跟來的鷹隼伸臂攬住,繼而聽到他沉聲道:「帝女少安毋躁,再朝前走就危險了。」

魘璃忽然猛醒,忙站穩身形朝後退了幾步,連連推鷹隼:「快,快去救沅蘿。」言語之間魘暝已經縱身過去,忍耐著木靈殿結界帶來的不適伸手將沅蘿抱在臂彎,直到退到遠離木靈殿結界範圍的所在才將她放下,只見沅蘿面色慘白,氣若遊絲,只微微抬起淚眼看了他一眼,就頭一歪軟倒在他的懷中不省人事,驚恐的神情猶在眉梢眼角,臉上滿是淚痕。

魘暝看著沅蘿楚楚可憐的面龐心中百般不是滋味,檀帝之死雖非他之過,但並非全無關係,眼前的沅蘿更是孤苦無依,境遇堪憐。就在他尋思當如何補償之時,魘璃早已奔了過去,輕拍沅蘿面頰,想要喚醒她,然而卻徒勞無功。

魘暝探探沅蘿脈門後說道:「沅蘿帝女雖身體羸弱,而脈象並無大礙,似乎只是受驚過度所致,待得歇息片刻也就好了。」

聽得魘暝言語,魘璃總算放下心來,伸手理了理沅蘿臉上的亂髮,心想沅蘿命運多桀,向來體弱,現今總算逃得性命,恐怕再也受不了刺激。她既然以為自己父親數百年前就已經蒙難,而今就算讓她親眼看到自己的父親如此悲慘落魄地死去,也只是徒增悲痛而已,思前想後決定瞞過此事,趁沅蘿昏迷不醒,便命一幹將領搬過碎石將檀帝的屍身就地安葬。

待到安葬好檀帝,天色已然大亮,魘璃站在高台之上極目遠眺,只見蒼蒼茫茫的灰黃荒原之中已經開始零零星星地散布著一些綠色,雖然不多,但看到此景,她自然不免憂心起來,很明顯,耽擱了一晚,魔藤生長的速度遠比她估計的快。這樣的狀況下,他們最多可以像來時一樣安全地在荒原上走兩天,誰知道兩天之後那些深逾馬腿的枯枝敗葉下會隱藏著什麼?

思慮之間聽得身後一陣細碎腳步聲,轉頭一看卻是鷹隼立在身後,心中的憂慮沒來由地緩了緩,開口問道:「他們怎麼樣?」

鷹隼言道:「大殿下的傷暫時沒什麼變化,沅蘿帝女還在昏迷,那時羈倒是醒了,而今有大殿下和眾將看著也鬧不出什麼亂子來。倒是皇子鋣,這一路上都睡得沉實。」

魘璃笑笑:「那晚給他用了一粒熏香,至少得睡上半個月,不然這一路上的驚險只怕要嚇著他。」

鷹隼見她雖是在笑,但眉宇之間依舊浮動著憂慮,同處困境又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帝女想好下一步怎麼走了嗎?」

魘璃嘆了口氣,半晌才道:「你怎麼看?」

鷹隼沉吟道:「水路不通唯有行陸路,可惜藤沙關離得太遠,魔藤生長速度極快,如此一來,藤沙關是去不了了,可取道連接六部戮原的藤關就等於自己撞進風郡重軍的勢力範圍。自打當年藤州覆滅之後,滕關之外原屬藤州的千里余疆域已被風郡所佔,騎兵巡視範圍甚至染指原沙幕赤鄴國境邊界,也就是說取道六部戮原,就意味著有數千里路程會在數十萬風郡鐵騎的圍剿之下,想要安然通過,更是不可能。」說罷手指藤關方向道,「微臣以為可去藤關避過魔藤滋擾,但並不出關。」

「你的意思是……」魘璃的目光望向遠處嵌在冰雪覆蓋高聳入雲的天脈群峰之間的藤關,依稀可見高聳的壁壘,繼而聽得鷹隼說道:「其實那裡還有一條路可以同時避過魔藤和重兵,就在高聳入雲的天脈群峰之上。傳說在六道浩劫遺禍天道之前,這天道由金木水火土風六靈輪流主事,奉為天君,那天脈群峰之上有歷代天君巡視天道所留的天徑,每每天君出巡,便有五色神鳥蜂擁而至在若干冰峰之間架起凌空的鳥橋供天君及侍從行走。咱們若是能上得峰頂,雖無法召喚神鳥架橋,但用繩索也可在相距不過數十丈的冰峰之間往來,即使冒些風險,總算能避開魔藤和六部戮原上重兵的威脅。只要離開藤州地界進入沙幕邊境,沙幕境內的地下運河水門就在緊鄰六部戮原的沙關之內,那裡倒是暢行無阻,絕對安全。」

魘璃心念一動,覺得鷹隼所言乃是唯一一條出路,但很快又搖了搖頭:「那天脈群峰雖緊密相連圍合整個六部戮原,但高逾千丈且常年冰雪覆蓋,就如同無數頂天立地滑不留手的冰柱,稍不留意摔將下來便會粉身碎骨。咱們一群人傷的傷,暈的暈,還帶著個稍不留意就會發難的時羈,只怕上不去。」

鷹隼早已沉聲道:「微臣願先行開路!」

魘璃抬眼看看鷹隼的堅定眼神,心想昨日見他化身巨虎在垂直的石壁上飛奔,的確爆發力驚人,但那冰峰可比石壁光滑許多,且中途無有可停歇的所在,就算他神勇過人,也怕有所閃失,摔將下來一樣九死一生。

「上卿之計可行。」魘暝已然走到鷹隼二人身後,「若是將此處的地下水流引向藤關,便可以用冰封之術在冰峰之上造出可容人下腳之處,層層接力,便可造出天梯登臨峰頂。」

魘璃轉眼看看魘暝,很是擔心:「此地離藤關有兩日行程,長途御水甚是耗費體力,再加上要施展甚是消耗靈力的冰封之術,暝哥哥你有傷在身,只怕太過勉強。偏偏我遠離故土太久,靈力虛耗過重,也幫不上什麼忙……」

魘暝沉聲道:「而今形勢危急,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險,既有可行之法,自然要試上一試。為兄說過會將你安全帶回家去,好不容易走到此處,豈有放棄之理?」隨後笑笑伸手摸摸魘璃的腦袋,「放心,你的暝哥哥又不是紙糊的。」

魘璃低低地「嗯」了一聲,但心中始終忐忑,而魘暝已下令一幹將領準備出發,只是為防再出亂子稍稍調換了一下,鷹隼馬後載著時羈,而昏迷不醒的沅蘿則縛在已經犧牲掉的那名將領留下的馬匹背上,繩索捏在魘璃手中,而鋣則是交由兩名將領輪番看顧。

一切準備停當,魘暝早已施展御水之術將深藏地下的水流調了出來,只見銀波滾滾匯成一條晶瑩剔透的碩長水龍呼嘯而出,頓時在厚逾馬腿的枯枝敗葉中衝出一條寬約三丈的道來,就好像在偌大的荒原之上新開了一條運河,而水流呼嘯卻是奔連接六部戮原的藤關而去!

十五騎踏上那條水流沖刷而出的道路,策馬飛奔,人人都知道這個地方已經遠沒有幾天前那樣安全了,能夠早一步趕到藤關,也就不用多擔一分風險。

魘璃一面控制著馬匹飛奔,一面注視著前方御水開路的魘暝,心想兄長的靈力果然出類拔萃,即使是被藤州這片土地所削減,也可長時間施展御水之術,然後內心深處卻不免在擔心他的傷勢,暗自尋思若是自己血統純正,就算不能達到兄長的境界,也至少可以為他分擔一些,不至於如此勞累。隨後卻不由得嘆了口氣,心想倘若自己是血統純正的夢川皇族,就算不得父皇歡心,也不至於小小年紀就被遣去風郡飽受磨難,更不至於像現在一樣僅僅是平安回歸故里都顯得如此艱難……

有水龍開路,眾人的行程自然是快了很多,第二天入夜,他們已然來到了藤關之下。藤關巍峨聳立,處於連綿的冰峰圍合的峽谷中,遠比風郡藤州交界的風藤關雄偉數倍,畢竟關外便是自古以來各部征戰殺戮的戰場——六部戮原。

魘暝用冰封之術將水流凍結成一圈碩大的圍合冰牆暫作掩體,而後下令就地戒嚴,休息一晚,只等天亮便朝藤關旁邊高聳入雲的冰峰進發。

魘璃命人拾來枯枝點燃篝火,見魘暝在閉目打坐連閑話也沒有一句,想來已經很是疲憊,這樣長時間施展御水之術極傷元氣。這等情況之下,魘璃自也不敢去打擾他吐納養氣,觀望一陣便轉身到了沅蘿的身邊,近處篝火搖曳之下,沅蘿蒼白的面孔忽明忽暗,卻依舊是雙目緊閉未曾蘇醒。

魘璃嘆了口氣,就近坐下伸手探了探沅蘿的脈門,忽然間見得沅蘿眉宇之間微微發顫,似乎即將蘇醒,於是伸手在沅蘿肩頭輕推喚道:

「阿蘿……阿蘿……」

果然,沅蘿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目光獃滯地停留在魘璃臉上,遲遲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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