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藤州亂 廢都行

一路疾奔,西面隆隆作響的風聲漸漸消停,而魘暝一行人也離風藤關越來越近。正如魘璃所預計的一樣,昔日的邊境雄關在鄰國被封印數百年後,早已荒廢,城下野草瘋長,就連燈火也只是一星半點。

守軍象徵性地留下了百餘老弱殘兵。魘暝手下的將領們對付這些個無用的兵卒自是輕而易舉,兵不血刃。

不到一炷香工夫早將守軍料理停當,待到合力推開那兩扇高大而封閉數百年的城門,無數日積月累堵塞在門縫裡的枯枝敗葉和塵灰蕭蕭而下,混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煙塵。

等到塵埃落定,風藤關外塵封數百年的藤州終於展現在人們面前,就和傳說中一樣,御風輪清洗之後的藤州空無一物,沒有遍布荊刺的可怕魔藤,整個大地被厚厚的被風刮成碎片的殘枝敗葉覆蓋,在月色中露出一片昏黃的混沌狀態,毫無半點生機。

沅蘿努力想要回想起昔日故土的青蔥森林,絲絨般點綴無數鮮花的草地,潺潺溫吞的溪流以及林間悅耳的鳥鳴,可是眼前這片死一般寂寥的土地卻如一把無情的剪刀,將一切關於故土的美好回憶攪成齏粉。她本以為自己又會和以往一樣嚶嚶而泣,可是很奇怪,迎著藤州刮來的蕭瑟冷風,國破家亡的悲哀一如泥沼的淤泥一般滿滿填塞在她心頭,卻一滴淚也流不下來。

魘璃雖早知歷經無數次御風輪清洗的藤州會是一片廣袤的死地,待到真的見到,也不由自主地被那種極度的荒涼所震懾,繼而轉眼看看沅蘿,見她眼神空洞面目凝滯,自是傷心到了極點,於是伸出手去摸摸沅蘿的肩膀。

沅蘿回頭看看魘璃,見她滿眼關切之色,心中微暖,臉上勉強擠出一絲苦笑來:「一切皆是定局,你放心,我沒事。」說罷只是將臉埋在鷹隼的後背上,柔韌的髮絲掩蓋住了露在在外面的半張臉。

轉瞬之間,馬匹已然越過了城門進入到藤州境內,依舊是十二將領將魘暝魘、璃鷹、隼三騎護在中央,因地上堆積的枯葉殘枝都是蓬鬆的累積,厚逾數尺,已沒馬腿。看起來就像是十五隻小舟在無邊的大海穿行一樣,枝葉與馬腹摩擦而發出細碎的簌簌聲,總算使得這片死一般沉寂的土地帶上了一些生氣。

所有人的神經都綳得很緊,小心留意著四周的事物,靜靜地在枯葉中徐徐前行。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時羈中途蘇醒又被魘璃敲暈過去幾次,總算沒有在這樣的情形下添亂。

在第三天的破曉時分,一座曾經恢宏的城池遺址出現在所有人面前,那是藤州的皇城——巒都。

巒都高聳在一片蒼茫之中,古樸的城牆在拂曉的晨光中泛著幽幽的青光。

層層的枯枝敗葉掩蓋不住層巒疊嶂的亭台樓閣,雖然那裡只剩下青玉的基石和殘損的玉砌雕欄,但那樣龐大的規模依舊是讓人不禁揣測在這一切榮光都還在的時候,這座不亞於風郡皇城的都城是何等的輝煌。

馬匹載著人們順著平緩的青石坡道而上,巒都的城門早已蕩然無存,於是可以很順當地進入這座數百年都不曾有人踏足的死城,馬蹄踏在青玉地面上,被馬蹄碾碎的枯葉發出乾脆的嚓嚓聲,在城牆的甬道里回蕩。

連接地下航道的水門在東南方,只是不知為何不像其餘的城門一樣隔很遠都可以一目了然。好容易遠遠看見,又生出些不妥來。除了沅蘿之外,所有人都覺得像是被什麼很沉重的事物壓制著一般,舉手投足之間比平時費力許多,尤其是魘璃,行到此間就覺得渾身乏力,搖晃之間身子一歪,已然從馬背上滑了下去!

沅蘿見得魘璃墮馬,心急之下也顧不得其他,伸手相扶,無奈手臂纖弱無力,倒被連帶著滑下馬背,眼看就要雙雙摔到地上。

鷹隼眼明手快,早已雙腿夾住馬背,反過右手托住沅蘿,探出左手攬住魘璃,見她面色慘白,就連呼吸也甚是急促,忙從旁扶持讓她回到馬背之上,暫時抱住馬的脖子,穩住身形。

沅蘿虛驚一場,早已出了一身冷汗,轉眼見魘璃神情委頓,更是驚惶,開口問道:「璃兒你怎麼了?」

魘璃吃力地言道:「不知為什麼。走到這裡,就很難受……」

魘暝早扯過馬頭,退到魘璃身邊,四下環顧,直到抬眼看到右邊的廢棄高台上顯露的一角翠綠的飛檐,隨即心念一轉:「難怪會有這麼大的阻力,那樓台之上便是木靈殿,其結界極強,非藤州之人到了此處或多或少都會受其影響,何況璃兒你……」話到此處卻停了下來,而後言道,「且趕快過了這段路,也就沒事了。」說罷伸手扶穩魘璃,緩緩促馬前行。

沅蘿聽得魘暝的言語,只是怔怔地看著那木靈殿的飛檐,心想倘若仍得木靈庇護,整個藤州又何至於面目全非?而自己,斷然不會落得如斯田地。而今整個巒都都毀於一旦,唯獨這木靈殿還完好無損,著實是天大的諷刺。

鷹隼探手攬住魘璃坐騎的韁繩,一路牽引奔前方而去。不時轉眼看看無力地伏在馬背上,卻依舊固執地抓著馬匹轡頭的魘璃,心想所有具靈性的六道眾生中,唯人的軀體最為脆弱,這帝女有一半凡人血統,難怪會在這天道最強的結界下如此虛弱。

所幸果然如魘暝所言,一旦遠離木靈殿周圍,那種壓制之力便大減,眾人皆是鬆了口氣,魘璃總算可以直起脊樑勒緊韁繩回望已被拋在身後的木靈殿,心想暝哥哥決口不提血統之事也是顧及她的感受,只是不想這一半凡人的身體如此不濟,僅在天道靈殿附近繞行就如此虛弱,只怕靠得再近一些就會性命不保。這樣的身體投生在天道,也不知究竟是幸還是不幸。隨後轉眼看看鷹隼,見他滿眼關切之色,不由心念一動:原來他也那樣關心我。

鷹隼的眼光與魘璃一對上,便立即收了回去,隱在那張鷹臉面具之後,不留半點痕迹。

行不多時水門已然近在眼前,人們才發現水門是被毀壞得最徹底的一處。環城甬道上方連接上一層樓台的青石飛橋早已斷裂,只留下長約三丈的一段懸在半空,另一段砸在下面的水門城樓上,使得整個城門完全坍塌,大大小小的碎石完全阻塞了通往地下航道的甬道。

魘暝將鋣轉交在身邊一位將領手上,繼而翻身下馬走到甬道口檢視片刻道:「雖然甬道被碎石堵了,相信還是可以清理出一條道來下去。」

其餘人早翻身下馬,奔那一堆碎石而去,開始徒手清理亂石,經過一天的忙碌,黃昏時分總算勉強移開表面的碎石,露出下面的甬道一角來,卻是兩塊數丈長的牆體相互交疊封住洞口,只餘下長約三丈,寬卻不到二尺的縫隙來,總算是可以勉強通過。

時羈再一次蘇醒過來,看著眼前忙碌的眾人,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訕笑,直到發現魘璃注視自己,也就將笑意隱去,將頭轉向了另一邊。

魘璃心裡泛起了嘀咕,心想這廝明知落在我等手裡,為何還笑得出來,莫非另有內情?

鷹隼自馬匹的褡褳中取出火把點燃在洞口一照,開口言道:「看來這個甬道和咱們夢川水門的內部構造是完全一樣的,下面還有一長串台階,之後是一個巨大的葫蘆形的地下大廳連接地下航道。」

「那下面應該沒什麼危險。」魘暝微微沉吟道,「據我所知,航道大廳的洞壁皆是由密實堅硬的碳石砌成,就算深處地下,也無半點覆土可供魔藤生長。」

鷹隼言道:「雖是如此,請讓微臣先行。」說罷將身一縱自縫隙里跳了下去,約莫過了半炷香時間,便聽得鷹隼在下面喊道,「大殿下,這裡有些東西,且進來看看。」

魘暝聞言翻身躍了進去,魘璃轉頭又見時羈將頭一歪,露出一絲瞭然於胸的笑意,自是擔心起魘暝與鷹隼兩人的安危來,於是自褡褳下再取出一圈繩索,挽了個圈套在時羈脖頸上,喚過蒯肅言道:「我且下去看看,你等就地戒嚴,要是那廝敢有何等舉動,便用這繩索結果了他的性命!」

時羈眯縫著雙眼看著魘璃,臉上的表情越發耐人尋味,哈哈乾笑兩聲也不言語。魘璃也懶得理會,將身一縱穿過那縫隙落在下面的甬道里,一進去便覺得一股難言的腐朽氣息撲面而來,待到追隨著火光走到台階盡頭,便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那是一個巨大的廳堂,從牆壁到拱形的頂棚都綴滿了琥珀色的碳石,無數晶瑩剔透的切面反射著鷹隼手裡的火炬光芒,將整個廳堂映得一片光亮。

青石地面上散亂著百餘具白骨,雖然肌膚內臟早化了個乾淨,但看骨骼纖細,且有釵環等配飾散落其中,想來大多都是女眷或未成年的孩童,那些衣服倒是還殘留了下來,看服飾頗為考究,絕非平民之物。

看樣子這些人起碼已死了數百年,說不得就是藤州被異化之時殞命的藤州貴族。

鷹隼蹲在屍骨堆邊審視許久,長長地嘆了口氣:「看來幾百年前的藤州慘劇不是災難,而是屠殺!」

魘璃心頭一寒,轉眼看去,只見那些屍骨大多完整,且均有被利器砍剁的痕迹,若是被肆虐的魔藤所殺,大多如同那晚藤州別院中的侍衛侍女一般被扯得四分五裂。很明顯,這些人是被刀劍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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