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樊籠破 連環局

卻說魘璃將鋣送回忘淵別院,再刻意陪鋣玩了兩個時辰,有宮人送來晚膳,也就在忘淵別院將就吃了些許。此時天色漸暮,鋣午間睡過,是以並無困意。魘璃哄他睡下,再將留下的那塊熏香放進了鋣屋裡的香爐,待得香燃,升起寥寥青煙,便屏住呼吸,替鋣掖上被角。藥效發揮很快,鋣轉眼間便沉沉睡去,用上那種提純的香料,總算可以保證這孩子不會在關鍵時刻出來壞事,明日的顧慮便去了一分。魘璃轉身走出房間,關好房門,眼見宮女們正準備退出囚宮,便叫住個領頭的吩咐道:「皇子鋣今個玩得乏了,明天會起得很晚,你們也不用前來候著。」那班宮女忙連聲稱是,頃刻間走了個乾淨。

魘璃緩緩地踱回夢川別院,見屋中無人,心知鷹隼是擔心被人撞見,已然回到藻頂之上。之前與時羈爭鬥,弄得一地的水痕碎花,也早被宮人清理乾淨。魘璃吁了口氣,心想明日之事至關重要,任何可能影響計畫的細節都不可以出錯。於是徑自走到大櫃邊,拉開柜子,將裡面收納的、用於沐浴的香花全都翻了出來,在池子里浸了浸,再在房中四處拋撒,頓時花香襲人,馥郁滿室。雖然與之前的景象不全一致,但總算有八分相似。

忙碌了半晌,魘璃總算停了下來,走到卧榻邊躺下,閉目休息。明日的事,已是開弓沒有回頭箭,她必須讓自己好好休息,才有足夠的精力去應對。

鷹隼側卧在藻頂的凹槽里,支棱起胳膊,正好可以看到卧榻上的魘璃。雖說這樣多多少少有些不妥,但屋裡的花香縈繞不散,加上溫吞的水聲,很容易影響人的情緒。其實這些天來同處一室,他已經不記得曾多少次這樣凝望她的睡顏,只是從沒像此刻一般清晰地讀出這張精緻的容顏背後隱藏的東西。眉心的微微糾結,眼皮的徐徐跳動,而後驟然睜眼,警惕地環視四周,接著再度閉上雙眼強迫自己休息。她能在七百年的漫長歲月里欺騙所有的敵人,心機百轉,無畏無懼,卻無法在入睡之後掩飾自己的脆弱……

鷹隼心頭浮起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稍微挪動一下手臂,手掌觸碰到藻頂的側面,那布滿密集的細孔的飾面就好像是粗糙的磨石,將那些莫名其妙的念頭全都抹去。

從他第一次藏身在此,就已然發現了藻頂飾面的異常。雖說這是座囚宮,但宮中的物事無一不是奢華名貴之物。這藻頂的構造雕飾也是渾然一體異常考究,那些密集而深邃的針樣細孔,很明顯是後天造就,以痕迹的新舊程度可見,始作俑者必定是魘璃,不作第二人想。但是何等兵器能造成這樣的痕迹呢?針?很明顯那些密集的孔隙里並沒有殘留的鋼針,何況任何兵器入木寸許再拔出來,勢必會對這些孔隙產生逆向的摩擦甚至破壞。而今看來孔隙完好,可見造成這些孔隙的兵器被打進來,就沒有再拔出。難道她除了那把流蘇,還有一件無形的利器不成?……鷹隼的目光落在下面蕩漾這波光與香花的一池溫湯上,心念急轉。

如果那些犀利而又自行消失的是水化的冰針,這一切也就合理了。

但一個更大的疑問已經佔據了鷹隼的思維。化水為冰,且操縱如此密密麻麻的冰針,若是打在人身上,只怕血肉之軀頓成蜂窩。

夢川皇室世代為水靈近侍,皇室中人或強或弱皆有操縱水流的靈力,其中最為霸道的法門卻是「冰封之術」,即以最為精純的靈力化水為冰,練到爐火純青之境界,可瞬間化汪洋為冰原,結波濤為凍丘。

歷代的夢川帝王便是以此術鎮住四處肆虐的天道洪流,使之化為圍合六部戮原的巨大天柱。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就算水靈亡故,夢川也不至於像失去木靈庇佑的藤州一樣衰落。而此術需要強大的靈力方可施為,所以夢川皇室之中,能精通此術的也只有當今國君和魘暝、魘桀兩位殿下,便是德高望重的璐王也只是粗通此道,更枉論一干皇室宗親。這位凡女所出的帝女,怎麼可能也有這樣的能力?

鷹隼晃晃腦袋,極力想要釐清頭緒,卻無法想通其中的關隘。明明不可能的事,偏偏又讓他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想要印證,卻又是無解。他看著魘璃的眼光驀然平添幾許疑惑防備。

這種感覺很奇怪,越靠近她,了解她,就越發看不透她。他一向自傲的洞察力,在她面前似乎失去了原有的犀利,反而在不斷地否定著自己的判斷。記得當日奉皇命保護大殿下離開夢川,聖上也有密詔,要他暗中留意這位打小就被遣送異鄉的帝女。起初他只是以為是出於聖上掌控全局的初衷,而今看來,事情沒有他想像的簡單。

這是平靜又不尋常的一夜,鷹隼糾結在紛亂的思緒之中難以成眠;而另一邊,遠在藤州別院的沅蘿亦是輾轉反側,期待和憂患交織,只看著房中的紗窗由幽暗到透出光亮,不覺已是天光。

沅蘿依魘璃昨日所言,將那些熏香投在香爐里,再蓋上一層檀香點燃,料想再過個把時辰檀香焚盡自然會引燃下面的熏香,遂門窗關嚴。平常隨身的侍女早在外伺候,於是便招呼眾人一道去花園。進了花園果然不見鋣,只有魘璃在指使那些侍女們撲蝶捉鳥,盡挑些刁鑽的由頭,將一干人等折騰得上氣不接下氣。

沅蘿見狀自是明白其中用意,於是依葫蘆畫瓢,讓自己身邊的侍女也忙活起來,只見園中人影翩飛,鶯聲燕語不斷,人人都顧著應付沅蘿、魘璃兩人,更無半個再去留心藤州和夢川兩座別院有什麼不妥。

巳時剛到,宮外便來了禮官,接魘璃出宮送別夢川使節,但一請二請三請,魘璃都權當沒聽見一般,只顧與眾人嬉鬧,直到時近正午方才停下,對沅蘿言道:「我也差不多該去了,等送走使節我便回來。」言語之間在沅蘿臂膀上拍了拍,又不著痕迹地瞟了瞟夢川別院。

沅蘿知她此舉乃是提醒自己,倘若遇險便去夢川別院尋鷹隼求救,於是點點頭:「你且去,早去早回,咱們再一處玩樂。」

魘璃應了一聲,轉身對那一干侍女言道:「待我回來,須得見到同色彩蝶十對,比翼花雀五雙,你們可仔細了!」說罷揚長而去。撲蝶捕鳥本非難事,只是短短時間要湊齊同色比翼的,卻是難如登天。魘璃唯恐自己離開後沅蘿無法把剩下數十個侍女全留在園中,故而派下這等刁鑽差事,便是讓她們一個個忙著撲蝶捉鳥自顧不暇。

原本近身侍奉魘璃的十數個侍女紛紛鬆了口氣快步跟上,個個心中思量,好在需隨那混世魔王出宮,刁鑽差事自是落在那些留在宮裡的人身上,回頭這混世魔王追究起來,自也怪不到自個兒身上。倒是剩下的數十個侍女一個個面面相覷,如喪考妣……

沅蘿看著魘璃被一大群人簇擁著離去,看著遠處影壁上方露出的半截宮門緩緩開啟又緩緩關閉,一顆心就如同懸在半空一般惴惴不安,一面想著藤州別院里早已點了一嗅便致人昏睡的熏香,生怕不小心被人撞進去露了痕迹,一面又憂心魘璃遲遲不歸,時間長了約束不住眼前這數十個眼線……

魘璃出了宮門,卻刻意地放慢了步伐。一眾侍衛侍女禮官自也不敢催促,只好亦步亦趨地跟著,一大群人走了許久,也只過了瑸暉宮外長廊一半的行程。

直到長廊的另一頭傳來齊整的鏗鏘之聲,魘璃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加快了腳步。很快,一隊威風凌厲的金翎近衛軍出現在前方的轉角處,為首的正是昨日被她激走的風郡太子時羈。只見時羈金冠聳立,寶甲鎏光,一襲大麾加身,便如尋常一般冠冕堂皇,威風凜凜,只是冠玉似的臉上暗藏暴戾之氣。

時羈臉色陰霾,特別是看到迎面而來的魘璃,自是不可避免地想起昨日的事來,原本還未散盡的憋悶呼啦一下全從心頭冒了出來,只是這個時候再心頭氣結也於事無補,何況還有巡宮的公務在身,就算狠得牙發癢也只好權當沒看見一般擦身而過。

「時羈!」魘璃沒打算就此放他過去,忽地轉身喊道,「你別以為我不在就可以再去和沅蘿為難,我會很快回來,要是你再敢造次,我就和你拼了!」 周圍的侍女雖早知魘璃與時羈不合,但沒想到她膽敢對著當今太子如此大呼小叫,想那太子殿下素來暴躁,說不得就此出手結果了這不知死活的女子的性命,搞不好遷怒旁人,這裡的人都會一併遭殃,一個個自然下意識地閃開道來。

倒是一眾侍衛呼啦一聲紛紛寶刀出鞘攔在魘璃前面,以免她驟然出手襲擊太子時羈。

時羈也沒想到魘璃會口出威嚇之言,心頭的怒火猛地躥上腦門,但昨日之事卻在時時提醒他不可怒火攻心失了理智。那女子百般挑釁,甚至不惜以色相相誘,以性命相搏,說到底也是有恃無恐。她一條性命死不足惜,但此刻卻極其微妙,若是圖一時之快中了她的詭計,打亂風郡出兵夢川的全盤計畫,倒是大大的不值。

思慮至此,時羈強壓下心頭怒火,斷喝一聲:「走!」說罷頭也不回地邁步繼續前行,一干金翎侍衛倒是沒想到太子殿下居然忍得這般氣,忙收刀還鞘快步跟了上去。

魘璃早料到時羈有此反應,轉身繼續朝長廊的另一頭走去,形勢發展皆在意料之中,網已經張開,餌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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