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國士無雙 第二百五十四章 匹夫一怒

時間往前推移,大概兩刻鐘前,打更人衙門。

噔噔噔……一襲青衣的許七安踩踏著樓梯,緩緩下樓,周遭是一群神色複雜的吏員。

浩氣樓本質上是魏淵的辦公地點,樓里有許多傳遞消息、分析情報的吏員和智囊。

袁雄新官上任三把火,只來得及燒到打更人,浩氣樓里的吏員暫時沒被波及,如果袁雄沒死,這把火遲早會燒到他們頭上。

因為他們都是魏淵的心腹團隊。

只是沒想到,袁雄昨日剛接任魏公之位,入主浩氣樓,今日便死於許七安之手。

吏員們站滿每一層的樓道拐角,默默的看著他,看著這襲青衣緩步下樓。

一雙雙目光里,有崇敬,有悲傷,有感動,有淚光閃爍。

這些天的朝局變化,昨日打更人衙門發生的事,他們看在眼裡,心裡清楚。

明面上沒有說話,心裡必然有怨恨。

然,手裡能握筆的,握不起刀。能握刀的,卻握不住那一閃即逝的勇氣。

魏公坐鎮打更人二十一年,受其恩惠者比比皆是,現在他死了,朋黨樹倒猢猻散,各黨派冷眼旁觀。

到最後,是這個入職打更人不到一年的年輕人,為他衝冠一怒。

眾吏員望著他,沉默中醞釀著悲傷。

許七安出了浩氣樓,來到袁雄屍體前,抽出刀,割下他的頭顱,拎在手裡。

你要讓魏公身敗名裂,我不答應!

吏員們衝出了浩氣樓,擁堵在樓外。

許七安轉身離去時,身後傳來一個哽咽聲:「許銀鑼,你逃吧……」

是浩氣樓前,那個值守的小侍衛。

「許銀鑼,走吧,你走吧。」

「許銀鑼,丟了人頭,趕緊走吧。」

「求你了……」

他們似乎預見了什麼,各自發出自己的聲音。

聲浪嘈雜,卻字字肺腑。

許七安腳步停頓一下,徑直離去。

他沉默的往衙門外走去,沿途,打更人們的目光紛紛聚焦其上,無人說話,亦無人敢攔。

一道道目光停在他身後,而後轉向那顆被拎著的頭顱。

眾人紛紛變色。

那襲青衣很快離開打更人衙門,沿著長街朝皇宮方向去了。

沉默之中,有銀鑼顫聲道:「不能這樣啊。」

闖入衙門殺人,完事後沒有立刻撤退,而是拎著腦袋出門,往皇城走……

有人突然尖叫道:「他要去皇宮鬧事!」

「這樣不行的,魏公不在了,沒人能像上次那樣護他,他殺了袁雄,這是抄家滅門的大罪,不能再鬧事了,得趕緊逃。」

「誰能攔他,攔不住他的。」

太衝動了,上次他能殺國公,是因為有魏公,有諸公死諫,這群文武百官在前頭頂著壓力,他才能全身而退。

這次情況不一樣,他敢鬧事,絕對會招來軍隊和高手的鎮壓。

宋廷風和朱廣孝拎著刀,率先追出去。

其餘打更人相視一眼,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等,有妻兒老小,不能衝動。」

「就,就去看看,只是看看。」

「總之不能什麼都不做。」

至於到時候怎麼應對,他們也沒想好。

給自己找了理由後,有人邁動步伐,衝出了衙門。

接著,一個兩個……蜂擁而出。

……

卯時一刻,秋寒霜重,大多數百姓還沒晨起。

街邊的早食攤前,一位攤主雙手捧著熱騰騰的豆漿,走向桌邊的食客。

某一刻,他望向了街面,瞪大眼睛,手裡的海碗墜地摔碎,滾燙豆漿濺了一地。

食客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昏暗的晨光中,一襲青衣持刀而行,左手抓著一顆頭顱。

他身後,跟著近百位打更人。

攤主緩緩收回目光,看向食客:「那是不是許銀鑼?」

「啊,他就是許銀鑼?」

也有人沒見過許銀鑼真容的。

「沒,沒錯,是他,是許銀鑼,他要作甚啊。」

「手上拎著腦袋,嘶,許銀鑼又要殺貪官了嗎。」

「身後跟著那麼多打更人……」

街邊的攤販、早早進城的貨郎,以及部分外出趕工的百姓,有幸見到這一幕。

在發現許銀鑼沿著主幹道,朝著皇城方向走時,在旁目睹的百姓不免交互交流。

「許銀鑼手裡拎著的人頭是誰?」

「誰知道呢,肯定不是好人,否則許銀鑼不會殺他。像這樣聲勢浩大的情況,我記得上一次還是菜市口斬兩名國公,可惜那次我沒親眼見證……」

聲音突然頓住。

幾秒後,有人尖叫道:「跟上去,跟上去看看。」

原本僅是驚奇的百姓,突然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當即呼朋引伴,遙遙墜在打更人後邊。

一路走著,路人指指點點,互相打聽。

「這是鬧那般啊。」

「你們跟著這群打更人作甚。」

隊伍里的百姓就說:「領頭的那是許銀鑼,沒認出來嗎?你們瞎了狗眼。」

「莫要廢話,我們也不知道,跟著看熱鬧就成,別忘了,許銀鑼上次這般興師動眾,是楚州屠城案。」

不明就裡的百姓大驚失色,於是加入了隊伍。

……

皇城,城牆上。

鎮守南門的羽林衛,遙遙看見寬敞的主幹道,人潮洶湧而來,俯瞰之下,全是人頭。

當先一襲青衣,而後是百位打更人,最後是鬆散的百姓。

近千人的隊伍,京城繁華富庶,百姓普遍慵懶,起的比較晚,尤其隨著秋意加深,天氣轉冷,不是迫於生計的家庭,這時候都還在睡夢裡,與溫暖的被窩纏綿。

因此,能拉攏起近千人的大隊伍,在這個時候,已經殊為難得。

羽林衛們很快無視了百姓,在百位打更人身上流連片刻,直直鎖定領頭的那襲青衣。

前銀鑼許七安,腰上懸掛著人頭。

羽林衛南城統領,臉色嚴肅的吩咐道:「預熱火炮,準備弩箭,聽我命令……」

面對這個大煞星,再怎樣的重視都不為過,尤其近來局勢緊張,朝廷要治魏淵的罪,這個節骨眼,許七安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這位羽林衛統領,站在城頭喝道:「皇城重地,閑人止步。」

說話間,他抬起手,城頭的羽林衛或調整炮口,做示威性瞄準。

或抬起軍弩,拉開硬弓。

只等長官一聲令下,發動攻擊。

那襲青衣果然停了下來。

見狀,羽林衛統領鬆了口氣,魏公一死,這個桀驁的年輕人,也不得不收斂無法無天的性子。

這時,他看見許七安接下腰間頭顱,高高舉起,大喝道:

「二十一年前,魏淵率軍出征山海關,與妖蠻、南蠻和巫神教決戰山海關,大捷而歸。此戰若無魏淵,便無大奉。然,功高震主,為皇帝所不容,被迫廢去修為,奪去兵權,屈居朝堂。」

身後的打更人,一臉不忿,為魏公鳴不平。

百姓里,年輕人並沒有太多感觸,年紀大的則知許銀鑼說的是實話。

羽林衛統領眯了眯眼,手依舊抬著。

「二十一年後的今日,魏淵率軍出征巫神教,昏君唯恐其凱旋,難以壓制,串連奸臣,斷十萬大軍糧草,于靖山城聯手巫神教,殺魏淵,覆滅軍隊。

「後,與奸臣袁雄合謀,污其名,毀其譽,將十萬大軍以命相搏換來的勝利踐踏。」

聲音高亢響亮,一聲聲的傳入百姓耳中。

聽的他們嘩然,騷動。

出征巫神教的大軍死傷慘重,這是近來滿城哄傳的談資,就連販夫走卒們,歇下來湊在一起喝茶時,都會怒斥幾聲宦官誤國。

但同樣一件事,從許銀鑼口中說出來,卻完全是兩回事。

皇帝串聯奸臣,斷大軍糧草……聯合巫神教殺統軍元帥……街上,但凡聽到這些話的百姓,腦子裡亂糟糟一片。

打更人們的眼眶瞬間紅了,不是悲傷,而是憤怒。

許寧宴這番話若是屬實,於他們而言,這是不容忍受的,不能原諒的罪行。

「放箭!」

羽林衛統領厲喝。

弓弦震顫聲,炮彈出膛聲,響成一片。

呼嘯的炮彈,裹挾著白光的弩箭,一股腦兒殺向許七安,不顧普通百姓死活。

百姓們驚叫起來,四散而逃,找掩體躲避。

轟轟轟!

炮彈和弩箭在半空炸開,彷彿遇到了無形氣界的阻攔。

「吾痛心之至,不忍祖宗六百年基業,毀於昏君奸臣之手……」

許七安巍然不動,狠狠擲出人頭,聲如驚雷:「故今日,匹夫一怒,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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