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時後,J博士和他們在藝廊底樓會合了。直子帶著他們走出了後門。他們步行穿過后街僻靜的巷道,來到了一處綜合停車場。
J博士很奇怪直子為什麼不將汽車直接停在藝廊的地下車庫,卻要停在隔開幾個街區的地方。
宋漢城一點也不意外。剛才還在彈奏憂傷的拉赫瑪尼諾夫的高木直子,這會兒又恢複了幹練和敏捷。誰也不能低估這個出身東京上層社會、有著良好教養的女子,他莫名覺得,不管此行會碰到怎樣的險惡不測,直子似乎都有臨危不亂並一一化解的本領。
她不僅具有女性的細緻心思,而且比普通男子更具決斷力。
正是上班高峰期,地鐵站口的街道上已是人頭攢動。這個兩千多萬人口的巨型都市,凌亂中卻有一種異常整飭的氣質。
博士的引薦非常順利。早稻田圖書館的館長看過J博士遞上的宋漢城的名帖後,馬上打電話叫來了剛剛上班的館員。
「如果宋先生要去Gordon Bunko,就讓我的助理陪同吧。」
館長關照完後,忙不迭地和J博士聊起天來,他們已有段時間沒有見面了,正好可以在宋漢城和直子進圖書館尋找資料的時候敘敘舊。
宋漢城和直子跟隨著那個年輕人走出了館長辦公室。
早稻田的這個中央圖書館,在所有的校屬圖書館中是館藏書籍最多的一個。而且,歷史也有一百二十多年了。自明治時代始,這個圖書館就效仿歐陸模式的圖書管理系統,從全世界廣泛採辦書籍、資料和無數專業出版物,日本從一個封閉國家轉型為一個現代國家的進程,在此也可見一斑。
「Gordon Bunko在四樓。您是直接去那邊,還是先到其他地方參觀一下?」
宋漢城和直子對看了一下:時間很寬裕,為了讓這次訪問看上去不露破綻,不妨先轉上一圈。於是,熱情的年輕助理帶兩位客人參觀了圖書館一樓大廳附設的陳列室。
「我們正好在舉行曲亭馬琴的紀念展。這位戲劇小說家可與中國有淵源哦。」
助理說到的這個展覽的主人公,是日本江戶時代一位傑出的小說家。其最為著名的武士小說《南總里見八犬傳》經常被改編成影視作品。曲亭馬琴對中國話本小說情有獨鍾,也多有借鑒之處。
宋漢城耐下性子,聽助理講解著展覽的資料。這個創造了武士文學傳奇的作家,倒是經常被中村掛在嘴邊。中村似乎很欽佩八位武士的忠義精神呢。時值上午,學生們多在上課,圖書館裡安靜之極,偌大的展廳里只有他們三個。
待走出陳列室,已過去了半個小時。助理又領著他們參觀地下一、二層專供教師和學者借閱的研究書庫,耐心介紹著圖書館的由來歷史和功能特色。
回到地面大廳,助理對宋漢城說:「我們這就去Gordon Bunko所在的四樓吧。」
他們沿著右側的廊道走到了與主樓成斜向四十五度角的側樓。從過道的玻璃窗望出去,入口大門上猶如教堂尖塔的鐘樓,指針正好指在了九點。
然後,三人乘坐電梯到達了特別資料室的主入口。
助理拿出隨身攜帶的IC門卡,又在門上附設的密碼鍵盤輸入了指令,只聽得金屬門的鎖扣咔嗒一聲打開了。
「請這邊走。」年輕人指引著,「哦,對了,您是否介意我們先去一下特別資料室的數據查詢室,您可以在我們的檢索目錄系統中準確查到您要找的書籍資料。如果查不到的話,我會看一下書庫轉移目錄,因為部分圖書可能流轉到其他分館或者獨立系科的資料室了。」
入口附近有個小小的工作機房,放置著四台電腦設備。
Gordon Bunko和特別資料室的所有館藏珍稀圖書全部採用自動存取系統,採取了周全的書籍保護措施,並安裝有特殊設備以保證室內濕度、溫度的恆定。助理在一台電腦前坐下,房間里只聽得到設備啟動時發出的輕微振動。
「你在Gordon Bunko要找的書叫什麼名字?作者名字是?」助理回頭問宋漢城。
「《早期佛教正偽辨》。」宋漢城答道。
特別資料室的信息檢索系統採用的語言是英語,宋漢城掏出提前準備好的寫有英文書名的紙條,遞了過去。
讓人意外的是,屏幕上竟然出現了一連串的書單。在Gordon Bunko的藏書里難道有那麼多重名的書?
助理有點疑惑:「您確定是這個書名?」
「是的。」
原來,由於此書全部採用巴利文寫成,當時錄入書名的工作人員頗有些犯難,便參考了書中英文出版附註里的書類說明「早期佛教研究」,換了一個很寬泛的類別名稱。
按照日本國定的十進分類法,這本書應歸在一八二這個類別號上。一八二代表的是佛教史這個類別。宋漢城提醒助理,嘗試用一八二這個類別號進行過濾。
電腦屏幕前,跳出了五個書目選擇。
「出版機構的英文縮寫是PTS,文字是巴利文。」在宋漢城他們帶來的影印本上,出版者的說明部分是有英文文字說明的。
「這是古印度的文字?真是奇怪的書。」
這下,只有三個書名留在了屏幕上。在檢索系統下,各自都有英文的文字附註。這說明當時戈登女士捐獻的藏書中有三本是由聖典會出版的全巴利文書籍。
「是這本。」宋漢城指著顯示出的第二個書名。
「請跟我來。」
三個人一同向裡面的書庫走去。
說是書庫,其實卻看不到通常所見的書架,善本或珍版圖書存放在如同銀行保險抽屜一樣的儲藏箱里。宋漢城看到的只是左右各一個傳送出口和傳送入口,如同一個縮小版的機場行李輸送帶。
「我已經輸入了調閱指令,馬上就可以拿到了。」
不一會兒,傳送裝置送出了一個金屬長方匣。
助理捧起方匣子,走到了取書口旁側的一個小型閱覽室。這裡配備有大張橡木書桌、皮質襯墊、放大鏡,借閱者也可以通過這裡的電腦設備查看高精掃描的電子版。這裡像是個實驗室。助理將長方匣放在桌面上,打開了鎖扣,那本小小的《早期佛教正偽辨》安靜地躺在裡面,褐色的封面看上去色澤要比博士那本還要暗淡些,但蓮花圖紋和PTS三個字母依然清晰可見。
助理示意宋漢城可以坐著瀏覽,他退到一旁稍遠的地方坐下。直子也在助理身旁找了座位坐下。
宋漢城從衣兜里掏出了眼鏡,開始仔細翻閱。這本真本的扉頁上的文字與複印本相同,但還有一頁致辭頁,一段英文題詞,博士的影印本似乎遺漏了:
獻給卡羅琳
卡羅琳?難道是聖典會創辦人里斯·戴維斯的夫人,同是佛教學者的卡羅琳·阿古斯塔?作者為什麼將本書題獻給戴維斯夫人?作者是里斯·戴維斯本人?這很耐人尋味。
署名是Ven. Nanamoli Thera,髻智尊者,與J博士提供的影印本並無相異之處,那個被後世記住的Ven. Nanamoli Thera是另一個英籍佛教學者,生於一九〇五年,後在斯里蘭卡出家,要比戴維斯晚生六十二年。英文附註中的出版時間是一九二〇年,離戴維斯去世還有兩年,這個髻智尊者那時還是個年方十五歲的英國少年,是斷不可能寫出有這樣深度的學術專著的。
宋漢城仔細翻看了目錄頁,與影印本也無差異。
他翻到了「實在的虛妄」所在的第七章,看出了一點小小的變化。與影印本不同,這裡有人用鉛筆在這一章開頭的頁邊空白上畫著一個佛手印。
這不是很久以前留下的筆跡,鉛筆的墨色保持不了幾年。J博士的影印本上並沒有這些,是複印時沒有顯示出來,還是J博士影印的時候,根本還沒有這些鉛筆字?從筆跡的清晰程度判斷,顯然是有人不久前寫下的。
身後,直子和助理閑聊起來,大體是關於早稻田校園裡的八卦新聞,以及最近會推出的展覽活動。宋漢城需要耐心等候合適的時機。
宋漢城一邊仔細閱讀第七章節的內容,一邊留意著身後的動靜。
翻看到這一章的結尾時,宋漢城有了新發現,他差點從椅子里跳將起來。在尾文的頁面空白處,有人用英文寫下了這麼一段話:
宋君:這是最為驚人的發現。你可以從這本書追尋到我(J博士是不是很激動?)。
荷默教授會在倫敦接待您。帶上此書,去牛津獨奏,然後去默克夏姆。
難以置信。他怎麼想得到中村會在這本書里直接給自己留了封「信」呢?難道一切已在中村預先的設計中?還有他提到的那個「牛津獨奏」。中村所說的不是讓我們去聽什麼音樂會,他心裡已經知道這個暗語的所指了。
還有一件重要的事:J博士行前提醒過,在珍本圖書里會夾有一塊很小的感應晶元,如果不取出,然後放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