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那隻蜥蜴不見了。那是查理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有人將樹蜂從他房裡的水箱帶走了。

他的嗨勁已經消退了,但是是由於一種緊張不安的情緒,彷彿一切都不對勁,並且不會再好起來了。那是種熟悉的感覺。沒有喝醉的感覺。

他在找那個孩子,然後他看到樹蜂不見了,之後他就知道了。他就是他媽的知道那個孩子在哪。

他飛快地從後門出去,穿過後院和喂鳥器,直到他走到樹林的邊緣。那裡有一棵古老的橡樹,樹皮里深深釘著木質釘子,釘子之上是有一天他父親試圖建一個樹屋而釘在一起的一些木板。那個樹屋從來沒有完成——建那個東西比父親想像的要在結構上複雜多了。他曾對穩定性和支撐做出鄭重許諾,但從未完成它,而他們的母親禁止他們爬上去,因為那只是一塊地板,其他什麼也沒有,沒有任何扶手或牆壁來防止他們摔下去。但是他和湯米有時候還是會偷偷溜上去,當他們不行被找到的時候。那裡很高,夏天的時候葉子遮擋住了,所以你看不到它。

他們曾叫它為他們的堡壘。他們將東西存放在那裡——湯米寫了幾個月的日記,查理收藏的石頭,他們從牙醫辦公室偷來的關於槍和汽車的雜誌。有時候湯米喜歡將樹蜂帶過去,讓它像在叢林里一樣到處跑。直到去年,查理開始上去吸大麻過癮。

現在他得讓自己魁梧的身軀爬過那個洞。

那個孩子在黑暗裡坐在木板上,雙手抱膝,樹蜂懶洋洋地依靠在他的手臂上。那個孩子看起來一團糟。他涕淚交加。

查理在他旁邊蹲下來。「他們都在找你,you know.」

「我們的房間不一樣了。」

「什麼?」

「我們的房間。東西沒有了。」

「什麼東西?」

「那些蜥蜴的書。我的手套、球棒和我的冠軍獎盃。」

「噢,你是說湯米的東西。嗯,我們保留了一段時間。」

他不敢看他的眼睛。那個孩子是否像電影里奇怪的小孩一樣有著某種能力?也許他能看到死人。也許湯米的鬼魂喜歡在他周圍徘徊。他沒有特別在乎是哪一個;那些都讓人毛骨悚然而他不想有絲毫聯繫。他想讓這個孩子下去回到屋裡,並遠離他的生活。

「你怎麼能拿走我的東西?」

「我沒有。爸爸讓媽媽這麼做的。他說一旦我回來之後,那會對我影響不好。」

他面露喜色。「你也回來了?」

「嗯,我當時住在我外婆家,你知道的,在最初的六個月左右。在媽媽和爸爸出去找——找湯米的時候。」

那些在他外婆家的漫長的時間。他已經好多年沒有想起來了。跪在粗毛地毯上,外婆的福音音樂在她的老唱機上播放著,想知道家裡在發生什麼,他們有沒有找到他哥哥。他們從未談論過那件事。「如果有什麼情況,我們會第一個知道,」她會說,「所以讓那些人去做他們必須做的事。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禱他能回家。」她那時候身體已經不行了,她的雙腳腫脹得如此厲害,以至於她幾乎無法從輪椅上下來跪著祈禱。但是他也無法祈禱。他太害怕了。

「誰照顧樹蜂呢?」孩子問。

「我帶它去了外婆家,」他說著,並開始笑了起來。「有一次我將它放出來到她的地毯上就是為了嚇唬她。她可一點都不喜歡。」

「是呀,她討厭蜥蜴。」

「就是。」

「還有蛇。」

「就是。」

他低頭透過樹枝向下看。他能看到警察的手電筒射出的光在田野和樹林間移動著。他們在找那個小孩,但是那個小孩正在他們所有人的上方漂浮著,那個小孩完全在別的某個地方。

「我很抱歉我弄壞了你的潛水艇,」小孩說。

「我的潛水艇?」

「爸爸給你的那艘潛水艇。」

「噢。」

他見到湯米的最後一次。最後那一天。他們大吵了一架。他爸爸從一段很長時間的巡演回到家,並為查理帶了一艘嶄新的閃閃發亮的潛水艇,而湯米只得到了一本書,哎呀,他氣極了。湯米想玩他的潛水艇,他不停地說就玩一輪,但是查理從來沒有得到過任何湯米想要的,總是相反的情況,而他很喜歡這艘湯米想要的嶄新的發亮的潛水艇,他就說,「不行。」他說,「去要你自己討厭的潛水艇。」

「就玩一輪,」湯米說道。

「不,」查理說。「那是我的,而你碰都不能碰一下。」之後湯米將潛水艇從他手裡奪了過來,就在那時,潛望鏡碎成了兩塊。

「無論如何,我很抱歉,」那個小孩現在說。

「沒關係。那是我的錯。我應該讓你試試的,」查理說。他突然想到他在把這個小孩當做湯米來和他講話。然後他就想到(那些想法連續擊打著他,讓他眼前冒星星)只有他和湯米才知道湯米把潛望鏡弄壞了。他本來打算讓他哥哥為了這事而陷入麻煩的,但是他在查理有機會之前便失蹤了。他透過沙沙作響的樹枝看向外面的黑夜,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他一屁股坐下來,將長腿伸長到懸著的地板上。看:這裡是他的身體,他的腿上起了雞皮疙瘩,他閃亮的短褲,他的高幫鞋。

「我弄壞它因為我很生氣。它太漂亮了,」那孩子說。「我從來沒有過像那樣的潛水艇。」

「沒關係。」

查理張著嘴坐在那裡。他突然想起他應該閉上嘴巴。「你就是他,不是嗎?」他說,對自己口裡冒出的這句話感到吃驚。「你怎麼會是他呢?」

「我不知道怎麼成的,」那孩子說。

他們安靜下來了。那孩子用手掌撫摸著蜥蜴背上的尖刺。

「謝謝你照顧樹蜂。」

「沒什麼,」查理說。突然之間,他為自己感到無比自豪,能讓湯米的蜥蜴活了這麼多年。他感到自己全身都被自豪感沖刷了一遍,就像他小時候投了一個好球時,湯米會說,「好球,查理!」

那孩子上下輕撫著蜥蜴的一邊,樹蜂用它黃色的眼睛回望著他。他想知道它有沒有想念湯米並已經認出他了,還是這對蜥蜴來說只不過平常的一天罷了。

「我對你身上發生的事很抱歉,」查理最終說道。

「那不是你做的。」

「但是我也許本來可以阻止的。」

「不,查理。你當時還很小。」

查理欲言又止。他的胸口發疼。他能感到那些話在他的喉嚨里燃燒,所以他開口了。「媽媽讓我跟你說,要你回家吃午飯。從奧斯卡家裡回來。她讓我告訴你的。但是我因為你弄壞了我的潛水艇而生氣,我就不想跟你講話,所以我就沒有跟你說。而如果也許我說了,你可能會早一點回家——也許那樣——」

「不,查理。無論如何,那時候我已經死了。」

「你已經死了?」查理說。

「是啊。我很快就死掉了。」

「發生什麼了?」查理問。他已經等了很多年想知道答案了。那小孩沒有吭聲。他的鼻子又開始流鼻涕了。那隻蜥蜴從他手臂上緩緩爬到地上,所以查理將它提起來並將那冰涼、呼吸著的軀體放入手中。過了一會兒,他聽到下面傳來一陣沙沙聲。有個人在下面,呼吸聲傳來。那個人沒有說話。

「我見過他了,」那小孩最終開口說。

「誰?」

「保利。」

「保利?」

「保利。住在街邊的?」

「你是說保羅·克利福德?」

他點點頭。

「他就是那個……殺了我的人。」

「保羅·克利福德?住在街邊的保利?他是那個——殺了你的人?」

他點點頭。

「混賬。保羅·克利福德?他做了什麼?」

「我不知道。一切發生得太快了。」

小孩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當時正騎著自行車去奧斯卡家裡,然後我看到了亞倫的哥哥保利在那裡。他說——他說他有一把步槍,而我確實想用它來射擊試試,那隻需要一小會。所以我說好,因為他說只要一小會,而你知道媽媽從來不會讓我們碰槍。」

「是啊。」

「所以我們就去了樹林里射擊,他射了所有的瓶子後,都不肯讓我玩一輪。我就問他能不能讓我來一輪,然後他就朝我開槍了。」

「他朝你開槍?因為你想玩一輪?」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不知道。我本來站在那裡,然後我就什麼都看不見了,眼前一片黑暗。當我醒來時,我在下沉。」

「你在下沉?」

「我的整個身體都在下沉,那裡很深,水很冷。那裡面冷極了,查理,水淹沒了我的頭,又冷又臭。我努力讓頭浮在水面上,叫著喊著,但是他不讓我出來,查理,他不讓我出來,所以我一直喊,每一次我身體裡面都很疼,我身上真的很疼,但是我一直在喊,沒有人過來,一直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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