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五月十九日,周日。晚上七點,瑪露哈聽見了「可被引渡者」的公告。公告沒有說明釋放的日期和時間。而根據「可被引渡者」的辦事方式,釋放時間可能是五分鐘以後,也可能是兩個月之內。「管家」和他的妻子走進房間準備慶祝。

「已經結束了,」他們喊道,「得慶祝一下。」

瑪露哈費了好一番工夫,才說服他們等待巴勃羅·埃斯科瓦爾直屬信使的正式口頭命令。這則新聞沒有讓她吃驚,因為在最近幾個星期里,她感受到了明顯的徵兆。當他們帶著令人灰心的承諾前來給房間鋪設地毯時,她以為事情會進行得很糟糕。最近播出的節目《哥倫比亞呼喚他們回來》中,出現了越來越多的朋友和知名演員。帶著重新燃起的樂觀,瑪露哈繼續認真地觀看電視劇,她甚至相信自己在不可實現的愛情催下的甘油眼淚中發現了加密的信息。加西亞·埃萊羅斯神甫的消息變得越來越引人注目。顯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即將發生。

瑪露哈預測,會有一次不合時宜的釋放,她得穿著被綁架者的悲慘汗衫出現在鏡頭前,因此她想穿上她來的時候穿的衣服。廣播中沒有傳來新的消息,「管家」在睡前等待著正式的命令,但他的希望破滅了。這讓瑪露哈開始警惕自己的荒謬表現,即便這種表現只有她自己看得到。她服用了大劑量的巴比妥,睡到第二天(周一)才醒來,她驚恐地發現她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比亞米薩爾沒有因為任何疑慮而感到不安,因為埃斯科瓦爾的通告是確鑿無疑的。比亞米薩爾把通告傳達給記者們,但是他們沒有理會他。大約九點,一家電台大張旗鼓地宣布,比亞米薩爾的妻子瑪露哈·帕瓊女士剛剛在硝石區被釋放。記者們一擁而上,趕往那裡,但是比亞米薩爾無動於衷。

「為了避免她出事,他們絕不會在一個如此偏遠的地點釋放她。」他說,「明天,他們會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穩妥地釋放她。」

一名記者用麥克風擋住了他的去路。

「讓人吃驚的是,」他對比亞米薩爾說,「您對那些人如此信任。」

「那是戰爭中的諾言。」比亞米薩爾說。

最信任他的記者們留在了公寓的走廊上(有一些待在了廚房的吧台處),直到比亞米薩爾請他們離開,好關上家門。其他記者在房子對面的中小型車上紮營,並在那裡過夜。

周一,比亞米薩爾像往常一樣醒來收看早上六點的新聞節目,在床上待到了十一點。他想盡量少接電話,但是記者和朋友們的來電讓他無法停歇。當天的新聞主題依然是等候被綁架者們。

周四,加西亞·埃萊羅斯神甫拜訪了瑪麗亞維,並帶去了她的丈夫將於周日被釋放的秘密消息。桑托斯一家不可能知道他如何在「可被引渡者」發布公告的七十二個小時前得到了這個消息,但是他們相信這是真的。為了慶祝,他們給神甫與瑪麗亞維和孩子們一起拍了照片,並把這張照片發表在了周六的《時代報》上,他們希望帕丘把照片解讀成一條私人信息。確實如此:帕丘在獄中一打開這份報紙就得到了清晰的啟示,他知道神甫的行動已經結束了。他一整天都惴惴不安地等待奇蹟的發生。在與看守們的對話中,他偷偷設置了無害的陷阱,觀察他們是否會露出馬腳,但他一無所獲。從幾周前開始,廣播和電視就在不斷地談論這個話題。但是在那個周六,他們略過了這個話題。

周日與平常一樣開始了。帕丘覺得看守們早上奇怪又緊張。但是,他們逐漸回歸了周日的日常生活:特別的比薩午餐、電影和扎堆的電視節目、紙牌遊戲、足球賽。突然,新聞欄目《氪》出人意料地以「可被引渡者」宣布釋放最後兩名人質的新聞開場了。帕丘跳了起來,發出了一聲勝利的叫喊。他擁抱了他的值班看守。「當時,我覺得我要心肌梗死了。」他後來講述說。但是,那名看守接受他的擁抱時帶著禁欲主義的懷疑態度。

「我們等著消息確認吧。」他說。

他粗略地瀏覽了遍電台和電視的其他新聞節目,這份通告在所有節目里都出現了。其中一檔節目是在《時代報》的編輯室錄製的。被綁架八個月之後,帕丘再次感受到了自由生活的堅實地面:周日值班室的荒涼氛圍、玻璃房裡的老面孔、他專屬的工作地點。在又一次播報人質即將被釋放的消息之後,新聞節目的特約記者揮了揮麥克風,就像揮動一個蛋筒冰激凌那樣,把它遞到一名體育撰稿人的嘴邊,問他:

「您覺得這條新聞怎麼樣?」

作為一名主編,他無法剋制自己的反應。

「這是什麼蠢問題!」他說,「還是你希望他說讓我再多待一個月?」

電台像往常一樣沒有那麼尖刻,也更加感性。一些電台工作人員聚集在埃爾南多·桑托斯家裡,在那裡播報他們遇到的一切事情。這加劇了帕丘的緊張情緒,因為他認為自己一定會於當晚被釋放。「就這樣,我生命中最漫長的二十六個小時開始了,」他說,「每秒鐘都像是一個小時。」

記者無處不在。攝像機在帕丘家和他父親家之間往返。從周日晚上開始,兩家都擠滿了親戚、朋友、單純的好奇者和來自各地的記者。瑪麗亞維和埃爾南多·桑托斯已經記不清自己跟隨著新聞難以預測的走向在兩家之間往返了多少趟。帕丘甚至無法準確區分電視上出現的是誰家的房子。更糟糕的是,在每座房子里他們都會重複問他們二人相同的問題,時間變得難以忍受。家裡是如此混亂,埃爾南多·桑托斯甚至無法在自己家裡從擁堵的人群中辟出一條道路。他不得不偷偷從車庫溜出去。

不值班的看守們上前祝賀他。他們高興得讓帕丘都忘記了他們是他的監獄看守。人們聚集起來,現場變成了一場同代老朋友的歡慶會。當時他意識到,由於他重獲自由,他想讓看守們重新做人的計畫失敗了。他們是從安蒂奧基亞省的其他地區遷入麥德林的小夥子,在貧民窟中迷失了自己,毫不在乎地殺人,也不在乎被殺。他們通常來自破裂的家庭,其中父親的形象是消極的,而母親的形象則很重要。他們已經習慣了從事收入極高的工作,對金錢沒有概念。

當帕丘終於睡著的時候,他做了一個恐怖的夢,夢見自己自由而快樂,但是他突然睜開眼睛,又看見了那個相同的天花板。接下來,他忍受著那隻瘋狂的公雞的折磨——它前所未有地瘋狂,也離他前所未有地近,而且他無法確定它究竟在哪裡。

周一早上六點,廣播確認了消息,但是沒有提及有關釋放時間的任何線索。在無數次重複播報通告原文之後,廣播宣布,加西亞·埃萊羅斯神甫在會見加維里亞總統之後,將於當天舉辦一場新聞發布會。「唉,我的上帝啊。」帕丘想,「但願這個為我們做了許多事的人,不要在最後時刻把事情搞砸了。」下午一點,他們通知他,他將被釋放,但是下午五點過後,他才得到更多的信息。一名蒙面首領毫無感情地通知他,埃斯科瓦爾憑藉對宣傳的感知力判斷,瑪露哈會準時出現在七點的新聞欄目里,而他會出現在九點半的新聞欄目里。

瑪露哈度過的上午更加有趣。大約九點的時候,一位二級首領走進房間向她確定了她將在下午被釋放,還向她講述了加西亞·埃萊羅斯神甫行動的一些細節。他或許是想為之前不公正地對待瑪露哈表示歉意。在他近期的一次來訪中,瑪露哈問他,她的命運是否掌握在加西亞·埃萊羅斯神甫的手中。那個男人用帶著些許嘲笑的語氣回答她。

「別擔心,您安全得很。」

瑪露哈意識到他誤解了她的問題,連忙向他解釋,她一直都對神甫有著極大的敬意。起初,她的確沒有留意他偶爾混亂而晦澀的電視佈道。但是,從他發出給埃斯科瓦爾的第一條信息開始,她就明白了,他與她的生命息息相關。於是,她每晚認真收看他的節目。她關注他行動的線索、前往麥德林的拜訪以及他與埃斯科瓦爾對話的進展。她確信,他走在正確的道路上。然而,首領的諷刺讓她擔心,也許神甫並不像在他與記者們的公開對話里表現的那樣,得到了「可被引渡者」的信任。但他的奔走讓自己很快會被釋放。這樣的確認讓她愈發快樂。

在一段關於國內釋放協定的簡短對話之後,她問起被綁架的那天晚上,他們在第一所房子里拿走的那枚戒指。

「您放心,」他說,「您所有的東西都很安全。」

「我很擔心,」她說,「因為戒指不是在這所房子里被拿走的,而是在第一所房子里。我們再也沒有見過那個收走戒指的人。不是您拿的吧?」

「不是我,」男人說,「但我已經跟您說過了,您別擔心,因為您的衣服在這裡。我已經看見了。」

「管家」的妻子自願提出去給瑪露哈購買所有她需要的東西。瑪露哈托她買睫毛膏、口紅和眉筆,還讓她買雙長襪,來替換被綁架的那天晚上弄破的那雙。後來,「管家」走了進來,他因為沒有得到關於釋放的新消息而憂心忡忡。他還擔心他們會在最後時刻改變計畫,就像經常發生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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