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獲悉綁架案的家庭成員是貝阿特利絲的丈夫佩德羅·蓋萊羅醫生。他當時正在大約十個街區外的心理治療和人類性學研究中心,進行一場關於物種進化的演講,從單細胞生物的基本機能一直談到人類的豐富情感。一名警官的來電打斷了他,警官用十分專業的口吻問他是否認識貝阿特利絲·比亞米薩爾。「當然了,」蓋萊羅醫生回答說,「她是我的妻子。」警官沉默了一會兒,換了一種更為人性化的語氣:「好吧,您別太著急。」蓋萊羅不必動用他出色的精神科醫生專業素質也能明白,這句開場白之後一定是某件極其嚴重的事情。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問。
「一名司機在第五公路與85號大街交匯的街角被殺了。」警官回答道,「是一輛雷諾21,淺銀灰色的,車牌號是波哥大PS-2034。您認識這個號碼嗎?」
「完全不認識。」蓋萊羅醫生不耐煩地說,「請告訴我貝阿特利絲到底怎麼了。」
「目前我們只能告訴您她失蹤了。」警官說,「我們在座椅上發現了她的包,還有一本筆記本,上面寫著如果有緊急情況就跟您聯繫。」
確定無疑了。蓋萊羅醫生建議過他的妻子,讓她在筆記本上註明這一條。雖然他不認得車牌號,但是警官的描述同瑪露哈的車子相符。發生案件的街角離瑪露哈家只有幾步之遙,貝阿特利絲回家前會路過那裡。蓋萊羅醫生匆匆做了解釋,中止了演講。他的朋友、泌尿科醫生阿隆索·阿古那載著他穿過晚七點的擁堵交通,花了十五分鐘來到案發現場。
阿爾貝托·比亞米薩爾是瑪露哈·帕瓊的丈夫,也是貝阿特利絲的哥哥。他距離綁架現場只有兩百米,通過門房打來的內部電話得知了消息。制憲議會的成員將於十二月選出,為了相關的競選活動,他在《時代報》社忙了一下午。他四點鐘回到家,由於競選前夕的疲憊,穿著衣服就睡著了。快到七點的時候,他的兒子安德烈斯回到家,貝阿特利絲的兒子加夫列爾也跟著一起來了。從兒時起,他們就是最好的朋友。安德烈斯探進卧室找媽媽,把阿爾貝托吵醒了。黑暗中,阿爾貝托被嚇了一跳。在半睡半醒間,他點亮電燈,發現快七點了,而瑪露哈還沒有回來。
瑪露哈會晚歸,這太奇怪了。無論交通如何糟糕,她和貝阿特利絲總是很早回家,如果有什麼突發情況,她也會打電話提前告知。而且,瑪露哈之前跟他約好了,五點在家裡見。阿爾貝托很擔心,他讓安德烈斯給扶影公司打電話,保安告訴他,瑪露哈和貝阿特利絲已經走了,而且只比平常晚走了一小會兒,應該很快就會到家了。電話鈴響的時候,阿爾貝托去廚房喝水了,安德烈斯接起了電話。只聽安德烈斯的語氣,阿爾貝托就明白,那是一通讓人驚慌的電話。事情是這樣:一輛汽車在街角出了什麼事,車好像是瑪露哈的。門房說得很模糊。
阿爾貝托讓安德烈斯留在家裡,以防有人打電話來,然後自己匆匆忙忙地出門了,加夫列爾跟著他。他們緊張得沒辦法等電梯,而是飛快地走下樓梯,門房向他們大喊:
「好像死了一個人。」
街上非常熱鬧。鄰居們從居民樓的窗戶探出頭來,希爾昆巴拉大街上車輛擁堵,喧喧嚷嚷。街角處,一支帶著無線電的警察巡邏隊不讓好奇的人們靠近那輛被遺棄在那裡的汽車。蓋萊羅醫生比他早到,這讓比亞米薩爾很驚訝。
那確實是瑪露哈的車。離綁架案發生至少已經半小時了,現場只留下了這些痕迹:駕駛座一側被子彈擊碎的玻璃、座椅上的血跡和玻璃碎片、柏油路上潮濕的陰影——奄奄一息的司機剛剛從那裡被抬走。其餘的東西都整潔有序。
警官效率極高,非常正式地告知比亞米薩爾由少數幾位目擊者提供的細節。這些細節不太完整,而且並不精確,有一些甚至相互矛盾。但毫無疑問,這是一起綁架案,唯一已知的傷者是司機。阿爾貝托想知道司機能否提供一些線索。但這是不可能的:司機處在昏迷之中,暫時也沒有人知道他被帶去了哪裡。
另一邊,蓋萊羅醫生彷彿因這樣的打擊而麻木了,他好像沒有估計出這件事的嚴重程度。他一來就認出了貝阿特利絲的包、化妝盒、日程本、裝著身份證的皮質卡套以及裝有一萬兩千比索和信用卡的錢夾。他得出的結論是,被綁架的只有他的妻子。
「你看,瑪露哈的包不在這兒,」他對他的內兄說,「或許她當時不在車上。」
兩人都在試圖平復呼吸,這或許是一種謹慎而專業的分散注意力的方式,但是阿爾貝托想得更多。當時他急於證實,車上及車輛四周沒有除司機之外其他人的血跡,好以此確定兩位女士都沒有受傷。對他而言,其餘的一切顯而易見。他為自己沒能預見這起綁架案而內疚不已。現在他十分確定,這是一次針對他的行動,他知道是誰做的,也知道是為什麼。
阿爾貝托前腳剛走,廣播新聞就播報說,瑪露哈的司機在開往考垂醫院的專車上去世了。不久後,這則槍擊新聞引起了蝸牛電台的法律編輯、記者吉耶爾摩·弗朗哥的注意,他來到現場,但只發現了那輛被遺棄的汽車,在司機的座椅上撿到了幾塊玻璃碎片和一張沾了血跡的煙紙,他把這些東西放進一隻透明的盒子里,標上數字和日期。弗朗哥從事法律新聞報道工作多年,那隻盒子將成為他職業生涯豐富遺產中的一部分。
警官陪比亞米薩爾回家時,對他進行了一次非正式查問,這可能對調查有幫助。但比亞米薩爾在回答他時,只想著自己即將面對的漫長而艱難的日子。首先,他告訴安德烈斯他的決定:由安德烈斯招呼來到家裡的客人,而他去撥打緊急電話,並整理自己的思路。他把自己鎖到卧室里,開始給總統府打電話。
他和塞薩爾·加維里亞總統政見相合,且私交甚篤,總統認為他是一個衝動又熱情、但在面對極其危急的情況時又能保持冷靜的人。因此當他說起他的妻子和妹妹被綁架時,所表現出的激動和冷淡讓總統印象深刻。最後他毫不拐彎抹角地說:
「您得為她們倆的性命負責。」
當塞薩爾·加維里亞認為必須強硬的時候,他可以變成最強硬的人,他當時便是這麼做的。
「您聽我一句,阿爾貝托,」他乾巴巴地說,「所有該做的事都會做成的。」
他隨即以同樣鎮靜的口吻告訴阿爾貝托,他會馬上通知安全顧問拉法埃爾·帕爾多·盧埃達,讓他負責這件事,並隨時向自己彙報情況。事情的進展證明了這是一個正確的決定。
記者們紛紛到來。比亞米薩爾知道一些被綁架者的先例,他們會被允許聽廣播、看電視。因此他臨時發布了一條消息,要求綁匪尊重瑪露哈和貝阿特利絲,因為她們是兩個值得尊重的女人,而且與戰爭毫無瓜葛。他還宣布,從此刻開始,他將用他所有的時間和精力去解救她們。
米蓋爾·瑪薩·馬爾克斯將軍是最早到來的人之一,他是安全管理部部長,負責調查本次綁架案。瑪薩將軍從七年前的貝利薩里奧·貝坦庫爾政府時期就開始擔任本職,在比爾希略·巴爾科總統任職期間續任,而且剛剛被塞薩爾·加維里亞總統任命。在一個幾乎不可能做好的職位上,他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倖存者,哪怕是在打擊販毒行為的艱難戰爭時期也恪盡職守。他中等身材,猶如被鋼鐵鑄成般強壯,有著好戰民族的公牛般的脖子。將軍能長時間保持沉默,同時也能在親密的朋友圈子中暢所欲言:他是一個地道的瓜希拉 人。但是在工作中,他向來公事公辦,對他來說,打擊毒品貿易的戰爭是一件私事,是與巴勃羅·埃斯科瓦爾的殊死較量。這場較量也得到了對方充分的回應。埃斯科瓦爾在針對他的兩場連續襲擊中使用了兩千六百公斤炸藥:這是埃斯科瓦爾對一個敵人前所未有的最高認可。而瑪薩·馬爾克斯在兩場襲擊中都安然無恙,他把這歸結於聖嬰的庇佑。當然,埃斯科瓦爾把瑪薩·馬爾克斯沒能殺死他的奇蹟也歸功於同一位聖嬰。
加維里亞總統堅持執行一項不成文的政策:如果沒有與被綁架者的家屬達成協議,軍隊不能擅自採取任何解救措施。但是,政界紛傳總統和瑪薩將軍關於這一程序有分歧。比亞米薩爾決定先發制人。
「我想告訴您,我反對實施強行營救。」他對瑪薩將軍說,「我必須確保你們不會這樣做,你們做任何決定的時候都得提前跟我商量。」
瑪薩·馬爾克斯表示贊同。一段信息量十足的漫長對話之後,他下令監聽比亞米薩爾的電話,以防綁匪在夜間和他聯繫。
在當晚與拉法埃爾·帕爾多的第一次對話中,比亞米薩爾得知,總統任命帕爾多為政府與家屬間的調解人,他是唯一獲得授權可以對本案發表官方聲明的人。他們兩人都清楚,綁架瑪露哈是販毒分子的計謀,想通過她姐姐格蘿莉婭·帕瓊來對政府施加壓力。他們決定馬上行動起來,不再憑空猜測。
在毒販們還沒有通過走後門介入國家政治高層的時候,哥倫比亞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世界毒品貿易中日益增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