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6

約定見面的地點在橫濱未來港 一家酒店的咖啡廳,時間是星期日下午三點。樹里前一天晚上就沒睡好,總是剛一睡著立刻又醒了,一晚上來回折騰了好多次。每次醒來,樹里都會看著天花板,想著明天該穿什麼好。就因為這樣,清晨時分樹里還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在酒店的衣帽寄存處準備寄存外套時,發現裡面穿的竟是泳衣,嚇得魂飛魄散。

當那天樹里真的站在酒店大堂里準備脫外套時,忽地想起了那個夢,還緊張了一下。當然,外套里好好地穿著衣服呢。出發前從早上九點開始,樹里不停地脫脫換換,最終決定穿的是黑色七分褲配淡藍色襯衫。

咖啡廳在二樓。出了電梯,樹里朝咖啡廳走去。隨著離咖啡廳越來越近,樹里的心跳也越來越快,過分緊張得都引起了輕微的耳鳴。

在咖啡廳入口處,樹里告訴穿制服的服務生一個姓,那是之前一段時期自己也用過的姓。樹里爸爸之前說明了一下,因見面的時間適逢人多所以事先預訂了座位。

樹里看到服務生指引的桌邊似乎已經有人坐著了,可她不敢正視。等服務生離開後,樹里才終於緩緩地從一雙擦拭得鋥亮的皮鞋一路向上看到臉部,那個自己八歲前都與之在一起生活的爸爸。

「把你叫到這麼遠的地方來,抱歉啊。」爸爸笑眯眯地說。

往昔的記憶瞬間都復甦了,樹里被壓迫得呼吸都有點困難起來。她接過爸爸遞來的菜單,兩手微微顫抖,點了歐蕾咖啡,說話時聲音都沙啞了。爸爸看起來是個剛步入老年的普通男人,和樹里記憶中的不太一樣了。戴著眼鏡、幾乎一頭白髮、手背上有褐斑。儘管如此,樹里還是在這張陌生的男人臉上看到了從前熟悉的面容,低垂的眼角、一頭茂密的直發、一笑起來臉上就會出現兩道明顯的直紋,甚至連握著自己手時那種潮濕、溫暖的感覺也瞬間想起來了。樹里用門牙死死地頂住舌尖以防自己控制不住地哭出聲來。

「我也很抱歉,突然說要和您見面。」樹里竭力使聲音顯得既不啞也不抖。

「總覺得怪怪的,我們之間這麼客套起來。不過也是,好多年沒見啦,難免生疏了。」爸爸笑說。

「您住在橫濱?」樹里不知道該怎麼切入正題,只好問些不是很想知道的問題。

「是,在神奈川區。這附近和二十年前比大變樣了,未來港線開通後,最近更是熱鬧起來了。櫻木町附近從前可是相當冷清哦。」爸爸肯定也在說些自己也覺得無關緊要的話,樹里也只好附和了幾句。

隨後兩人時不時陷入頗為尷尬的沉默中。在離開咖啡廳一同走往車站的路上,樹里終於說出了想問的問題。

「我……都跟媽媽打聽過了,關於我是怎麼出生的。」

走在身邊的爸爸「嗯」了一聲,似乎早就知道這一切,包括樹里現在想問他什麼也瞭然於心。於是樹里放心地說出了最想問,又是最難以啟齒的問題。

「您沒能把我當作是自己的孩子吧?」

小時候要仰起臉看的父親如今只比自己高一個頭。可肩並肩走著時,樹里竟如此清晰地重溫到了兒時和爸爸在一起的感覺。只要和爸爸在一起,周圍好似環繞著一種強大的、靜謐的氣場,使得幼小的樹里覺得安全放心,總是不自覺地想靠近。那種靜謐安全的感覺媽媽周圍也會有,但是不一樣。媽媽的猶如滿月,而爸爸的好似白雪,樹里想起了小時候感受到的差異。

「不是因為那個。」爸爸還是靜靜地回答,「原因不在那兒,不是因為你,而是我自己。」

爸爸停下了腳步,樹里也停下來看著他。前往車站的人流並沒有露出不滿的神色,而是很自然地繞過這對父女繼續前行。樹里突然覺得他們兩人好似突兀插入河面的木棒。

「有一家不那麼整潔漂亮的小酒館,這個時間應該開門了。」

爸爸有些困窘地笑了笑,說道。

「是自卑感吧。」爸爸說出這句話時,兩人已在酒館裡喝了一輪啤酒,剛換上日本酒打算繼續喝。樹里剛要給爸爸斟酒,爸爸沒讓,而是自己把涼酒倒進了小酒杯,同時說出了這句話。

這家酒館位於過了車站又走了很遠的一條小巷的深處。店面很小,除吧台外只有四張桌子,雖然剛過四點,座位已基本坐滿了。大都是五六十歲的單身客人,有的塞著耳機在看賽馬報,有的正入神地看著四角已油漬斑斑的電視。並排坐在吧台邊的樹里和爸爸,在打開大瓶啤酒前還和在咖啡廳時一樣說些不咸不淡的話,喝到第二瓶時才零零星星談了些近況,到第三瓶時爸爸終於試探著問樹里關於那件事知道多少。然後就是現在,爸爸剛向吧台里穿著圍裙的老闆娘要了日本酒。

「自卑感?」樹里用小酒杯迎住爸爸遞過來的小酒壺,重複了一句。

「你都了解得那麼詳細了,大概也知道我們是自己選捐精人的吧。我們,不,是我自己後來為這件事備受折磨,至今還有些無法忘懷。公司里有個比我們稍晚些時候有了孩子的年輕人,在孩子出生前曾一起喝過酒,當時有人開玩笑地說了句要是孩子生下來後墮落變壞,或者是個特別愛惹是生非的傢伙該怎麼辦,那時大家已經聽說他妻子懷的是個男孩。那年輕人馬上回應說,什麼樣的孩子都行!只要能平安無事地生下來,哪怕腦袋笨點、智商低點也行,真的是什麼樣的都無所謂。我當時覺得那才是要成為父親的普通男人的想法。」

樹里一動不動地凝視著眼前的一碗油炸豆腐燉菜,生怕漏聽爸爸的一句話,連旁邊一個男人的打嗝聲都覺得刺耳礙事。

「那一刻我醒悟到自己錯了。我所希求的東西比平安出生多多了,在選擇捐精人的時候。選的時候我是這麼想的,比我頭腦靈活的某人,比我運動神經發達的某人,比我在藝術方面優秀的某人,比我樂感強的某人,比我在性格、長相、運氣方面都要好很多的某人。」

爸爸給自己倒了些酒,仰頭一飲而盡。然後看著頭頂上沿牆貼著的一排寫著菜式的小牌子,大聲地報上菜名點菜:「燉牛腸、醪糟黃瓜、牛肝刺身。」瞟了樹里一眼後,又加了一個油炸肉餅。

「你得過一個獎,還記得嗎?」

「是嗎?」樹里反問。

「是,繪畫方面的。」爸爸點頭道。樹里不記得了,只好默默地聽著。

「大概是上幼兒園的時候吧,也可能是小學。是整個東京都規模的比賽,你的畫得了銀獎,好像是年齡最小的獲獎人,我和你媽媽都高興得不得了。可高興之餘,我下意識地想到那大概是捐精人遺傳的基因時,心裡一冷。」

「來啦!您的醪糟黃瓜、牛肝刺身,還有燉牛腸!」穿著圍裙的老闆娘把盤子依次擺上吧台後,又匆匆轉過身去了。爸爸用手抓起一片醪糟黃瓜吃了起來。

「就是從那會兒開始嫉妒起來的,對那個比我強的某個人。雖說是自己要這麼做的,可還是自責不已。這個,好吃哦。」爸爸指了指牛肝刺身的盤子,樹里拿起一片,蘸了點鹽味醬汁吃起來。

「還有那個夏日聚會,也很痛苦。」爸爸看著手中的小酒杯,笑著說,「聽你媽媽說有這麼個聚會,她想參加,我就同意了。那樣的地方應該很讓人放心的,孩子們很快就打成一片,大家心情都不錯,還是免費的。可是……去那兒的父親全都是沒有生育能力的男人,這個事實每一年都會深切地感受一次。不僅如此,那是誰來著……」爸爸又要了一壺日本酒,給自己續上後,又給樹里倒了點,「是誰不記得了,好像是個單身媽媽,實實在在地愛上了從未謀面的捐精人,完全是一種幻想。單是幻想中的形象還不夠,還把幻象和現實中某人的爸爸重合上了,應該就是山莊男主人。酒喝多了會壞事啊。她纏上了男主人,總是毫不客氣地說我們這些其他父親的壞話。」

樹里回想起了自己中學時代的推測,就是那個聚會裡有人亂搞男女關係的推測。因為曾經這麼推想過,所以對爸爸的話並沒有那麼吃驚,也沒覺得受傷。但是不得不承認,如果沒有那個樂園般開心的夏日聚會,或許爸爸就不會棄家而去。

「您和媽媽提出過不去參加聚會嗎?」樹里在爸爸吃著燉牛腸時問道。這時一盤油炸肉餅擺在了爸爸面前,爸爸把肉餅挪到樹裡面前笑說很好吃哦,然後回答了樹里剛才的問題。

「說過,我說我不想去,也講了理由。可你媽媽說她想去,說也是為了孩子著想。所以後來我就沒再去了。」

是這樣的,爸爸後來確實不再去聚會了。

「我們當時是無話不談的夫婦,那麼做有利也有弊。因為有些話即使說了也無法互相理解,我那時候才知道。還有,我們在你出生前,知道有那家診所時,真是進行了一番長談,討論如果還是懷不上孩子怎麼辦,不管之前還是之後我都沒再和別人進行過那麼漫長的交談。可是唯有一件事我們沒談到,那就是有了孩子後怎麼辦,只有這一條沒商量到。」

爸爸自嘲地笑了,而後突然正色道:「家庭也好,父親的角色也好,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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