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坐著的女人大概五十五歲上下,身上的毛衣已有些起球,除了結婚戒指外沒戴任何飾物。波留一眼看出對方生活不太寬裕,但是散發出一種獨特的優雅氣質。正是這種氣質使得波留他們無條件地相信了這個女人說的一切,包括她在診所工作的時間是從七十年代末一直到診所關閉。女人說話時低著頭,有時會抬起眼睛,視線停留在對面波留和彈的喉嚨上下的位置,或是坐在他們旁邊的樹里的胳膊附近。
波留覺得女人心裡可能在感嘆,這些孩子一個個都平安出生,都長這麼大了!當然啦,也無從得知她是否真這麼想。現在的季節在東京已經用不著穿冬裝的厚外套了,而輕井澤這邊還很冷,在這家靠近新幹線車站的咖啡館裡還開著暖爐。要說的話都說得差不多了,但是又不能起身離開,大家都有點尷尬地坐在那裡。
作家野谷光太郎近三十年前曾經採訪過這個女人,當時她就是那家倍受矚目的診所的員工。她的聯繫地址竟神奇地粘貼在當年採訪的剪報本上。可是彈按照電話號碼打過去時卻是叫另一個名字的人接的。後來彈委託了偵探事務所,以近三十年前的地址、姓名和年齡為依據,找出這個名叫橋冢貴子的女人。她在大約十年前,因為公公去世,搬到同一個城市的丈夫老家去了。
彈和她聯繫後告訴大家,橋冢貴子答應見面,也沒表示出為難的意思。只是因為平時要照顧婆婆,所以只有在把婆婆託付給護理機構的日子裡才能放心外出,後來定下來的日子就是工作日的今天。時間安排上比較自由的樹里和波留,還有請了假的彈就這樣來見面了。
當彈問到捐精人信息時,貴子回答說病歷之類的資料都沒有了。自己雖然沒有處理關閉診所的相關工作,但在打官司的時候,估計診所把不利的病歷都處理掉了。那些打官司時使用過的材料,雖然沒有親眼見過,應該也在診所關閉時一併處理了。「那是為什麼呢?」樹里問。貴子回答說:「關閉診所的時候院長已經決定要去美國了,而且根本沒打算再回來。」她聽院長的意思是不想再過問自己處置過的病例了。「那又是為什麼呢?」這回是波留髮問了。
「我想是太失望了吧。」貴子回答說,「院長沒有跟我們這些職員詳細說過,我也就是猜猜而已。院長最初是抱有極大期望的,他說的話可能聽來有些不可一世,他常說醫療是為了救助人類而存在的。AID,也就是人工授精的目的也在於此。進入八十年代後,診所開始涉足『借腹生子』,也就是現在說的『代孕』。他大概認為這是一種使命吧,認為所有人在這一點上必須是平等的,所以診所也歡迎未婚女性和同性戀者。可結果還是沒能打破禁忌的壁壘,如果是宗教觀、道德觀方面的問題,那還有商量的餘地。可事實並非如此,也就沒有了討論的餘地。說實話,最後有點破罐破摔了。對於那些在診所治療過的病人,說不好聽的,最後都放任不管了。」
彈又問了是否有偽造身份、經歷、病歷等信息的捐精人。關於這個問題,波留在來的新幹線上也聽說了。「那隻不過是個傳言。」樹里安慰道。而波留聽聞後受到了打擊,但更發愁的是她完全失了方寸,不知接下來該怎麼辦了。
「雖然難以啟齒,但確有其事。」貴子頭也不抬地盯著桌面回答。
貴子開始在光彩診所工作的時候,申請人就已經不被要求提供相關文件了,僅通過一次審查就可以接受光彩診所的短期綜合體檢。也就是說,只要通過了半田院長的診斷,誰都可以成為捐精人。
貴子從別的職員那裡聽說一開始申請人是有義務提供診斷書、畢業證書、成績證明等諸多文件的,還要經過包括面試在內的三次篩選。在家族病史方面,還要填寫一大堆煩瑣細緻的項目。如果有近親的死亡診斷書,還會要求提供。貴子推測後來由於捐精人數量很快地不足起來,導致篩選規定變得越來越松。以一名患者提出訴訟的事件為契機,診所迅速受到社會關注,捐精人和患者都激增。貴子記得診療費就是從那時起變得昂貴起來的。當時,捐精人分為四組,患者可以從中進行選擇。這四組分別是:智力和藝術感覺出眾者;運動能力出眾者;容貌風姿出眾者,還有就是沒有出眾之處,但各方面平衡均等,都在平均水平以上的人。據貴子說,不管哪一種類型,越出眾精子價格就越貴。
這其中有自稱是時裝模特的,有哥倫比亞大學畢業的,有參加過國民體育大會的田徑選手,還有說是十三年前在同人雜誌上發表的小說曾入圍芥川獎的。可是這些經歷都是真實的嗎?……貴子低垂著眼睛說,有的人說自己在一流企業工作,可始終也沒拿出過一張名片來證明。
「作為義務,這些捐精人可都是被強制體檢的吧。至少他們的健康還是有保證的吧。」波留說。
「是的,再怎麼說,對每個人的健康診斷還是沒有問題的。」貴子回答。
「那個人肯定是沒問題的。就是不知道那個人的兄弟姐妹、父母、祖父母中是否有視網膜色素變性症的患者。」波留在心裡小聲嘀咕著。
沒有病歷、沒有記錄,最重要的半田院長也已去世,所以是不可能找到捐精人的了。最終,談話歸結到了這個論斷上。
「您還知道其他員工的聯繫方式嗎?」樹里似乎覺得自己想到了一個妙招,一臉興奮地問。
「我只知道兩個人的。一個到現在還互寄新年賀卡,但我估計很難從她那兒得到比今天更多的信息,她比我更早離開診所;還有一個比我晚進入診所,後來是一起離職的。」
「那您還記得比您先來的護士長,或是員工主任這些人的名字嗎?」波留緊咬不放。
「有個叫佐藤惠子的是當時的護士長,經常配合半田院長的行動。其他的只記得昵稱了,真名有些記不清了……」
「那位佐藤女士,當時住在輕井澤嗎?」
「不好意思,診所當時並不是個氣氛融洽和睦的工作場所,所以也很少談起住處、經歷什麼的……」貴子依然低垂著雙眼。
「不是有個現在還互寄新年賀卡的朋友嗎?」彈溫柔地提醒了一句。
「嗯,怎麼說呢,也許當年半田院長的考慮是做著那樣的工作,不想讓同事之間的關係搞得太親密。可正因為這樣,大家就更想和其他人聊點什麼了……我和那個叫結城靜的朋友年齡相仿,在休息日時還一起結伴吃個飯什麼的。」
「你們都聊什麼呢,是捐精人和患者的事嗎?」
「是,因為和別的朋友不能說,診所有保守秘密的義務。」
「你們是說些『在有名的銀行總部工作卻不帶名片出門是怎麼回事?』這樣的事來嘲笑一番嗎?」話一出口,波留馬上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又過於尖厲了。
「不是那樣的!」貴子抬起頭,直視著波留斷然說道,「我們會討論如果結婚後生不了孩子該怎麼辦?因為我們都還單身,所以會這麼想。我們覺得生不了孩子的原因是在於自己還是在於丈夫,心情和處理辦法肯定是不一樣的。在診所工作後,自然而然就會產生這些想法。」
貴子一口氣說完這些,一言不發地盯著波留看了一會兒,然後又挨個看了另外兩人一眼,靜靜地加了幾句:「診所在管理和規定上越來越馬虎草率,院長身上的確也存在外界熱議的拜金主義。可是,儘管這樣,診所里還是有一種讓人自發地嚴肅認真對待生育孩子的氣氛,這是因為無論是院長,還是參與診所成立的其他人都有一個根深蒂固的信念:他們都堅信生命和生育的平等性。」
「對於剛才您說的那個問題,您的答案是?」樹里向前探了探身問。
「靜說她理解前來診所的女人們的心情,她的夢想是結婚後有一大家子人一起生活。我和她不一樣,我不想為了生個孩子搞到要藉助陌生人的地步。我們討論說,不能說和父母任何一方都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就不是親人,夫妻是一家人,收養來的孩子也是一家人。我們倒也不都是說這類話題,不過還是經常提到的。雖說當時連結婚對象都沒有,說起這些來依然熱情高漲。」
「那……」樹里欲言又止,貴子朝她看了看,接著說了下去。
「神奇的是,我們的情況正好反過來了,我結婚後很快就懷了孕,所以才從診所辭了職。現在兩個大一點的孩子在東京工作,最小的還在身邊。比我早些時候結婚辭職的靜,後來生不了孩子,但她連不孕治療都沒做。賀年卡上也只有他們夫妻的名字,說不定她還記得年輕時熱血沸騰的話語。或許她想通過賀年卡告訴我,當年我說的話是對的。」
大家陷入了沉寂中。大門口的鈴鐺響了起來,一群年輕女子魚貫而入,每個人都抱著購物袋,大聲說笑著坐到了桌邊。
「您能告訴我們結城靜女士的地址嗎?」開口的是樹里。
「我先跟她打個招呼,再告訴你們。很抱歉,因為現在有這樣那樣的問題。」
「那就請您多多幫忙啦!」彈低頭致謝,而後看向樹里和波留,催促她們動身。